“咚、咚。”
“请进。”
书记员轻轻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屋里的摆设和以前差不多。办公桌后坐着新任院长——拉维妮娅・法尔科内。
她还是穿着当城邦法官时的那件黑色法袍,这会儿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书记员发现,桌上除了堆成山的卷宗和墨水台,还多了两样东西。办公桌右上角,立着一面小小的三色旗,那是新叙拉古的标志。
三色旗旁边,一个方方正正的深色收音机正不停响着。
“……根据以上证据,本庭认定,被告罗塞蒂家族成员……所犯罪行证据确凿……现宣判……”
这是“特别法庭”的实况直播,现在城里好多地方都能收到这个频道。按照革命会报纸的说法,这么做是“让老百姓一起参与清算社会毒瘤”。
“院长,”书记员走过去,把怀里厚厚一沓档案袋放在桌上,“这些是需要您审阅的,都是……嗯,比较“典型”的案子。”
“嗯?”拉维妮娅的目光在卷宗上顿了一下,又看向书记员。
“是按照革命会的要求整理的。”书记员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措辞,“法院关门那几天,红衫军的人过来检查过,重点翻了这些案子,带走了几份,剩下的让我们整理好,之后一起交给特别法庭做参考。”
拉维妮娅没去碰那摞卷宗,只是往椅背上一靠。“这么快就送过来了?我才回来上班没几天。”
她的目光从摊开的文件移到卷宗上,又看向书记员:“辛苦了,坐吧。“典型”……他们是这么写的?”
“文件上就是这个词。”书记员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有些局促,“您刚复工没几天,任命就下来了。”
“革命会的任命速度确实快。你也知道,老院长参加起义之后就没影了。他以前跟那几个大家族关系都不错,能坐上院长的位置,靠的也是这份交情。不过现在也好,至少不用再……”书记员说着瞥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里刚好念到一个姓氏,是在沃尔西尼某个街区有点名气的家族。
“解散非法组织,剥夺全部权利,财产充公,立即执行。”收音机里传出冰冷的判决。
“外面都在传,巴尔博元帅看了这些被挑出来的旧卷宗后大发雷霆,当场拍桌子,要求革命会把以前钻空子、逃过惩罚的人全都揪出来清算。不然特别法庭也不会成立得这么急,办事这么……雷厉风行。”
“只是传言而已。”拉维妮娅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是,是传言。”书记员连忙点头,可眼神出卖了他。他环顾这间熟悉的院长办公室,叹了口气,“这收音机……是您搬进来就有的?”
“嗯,他们装的。”拉维妮娅语气平淡。
“关不掉吗?”
“能调小声音,没法彻底关掉。”拉维妮娅的视线扫过这个黑色方盒子。
书记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也好,时时刻刻提醒我们,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
“拉维妮娅院长,大家推选您,革命会任命您,巴尔博元帅也看重您。除了您在民间口碑好,恐怕也是因为以前您就算……嗯,也算是坚守底线的那类人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拉维妮娅听懂了。
在过去的叙拉古,法官这个职位太难做了。名义上代表着西西里夫人和法律的威严,可实际上大家族依旧一手遮天,很多事还没等法官介入,就被家族私下摆平了。
法院在叙拉古只是个平衡和家族的棋子而为了维持这样的局面,多少不甘心被家族操控的同僚为理想殉道,或背叛它。像拉维妮娅这样背靠贝洛内家族,却还敢时不时把自家或关联家族的人送上被告席、甚至定罪的法官,简直是个异类。
放在以前,这种特立独行的做法给她赚来了“公正”的名声,也招来不少怨恨,可大家都忌惮贝洛内家族的势力;可现在,这反倒成了新政权看中她的原因之一。
拉维妮娅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解开绳子抽出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单看卷宗本身,庭审记录很完整,证据链……表面上看也没毛病,判决流程也合规。但是……”书记员开口道。
“但是这些案子,没有一件真正查清了事实真相。”拉维妮娅无奈地摇了摇头,“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某个人、某个家族脱罪,仅此而已。”
书记员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谁都知道法官代表的是灰厅的西西里夫人,但因为得罪家族被杀的法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判处被告……终身监禁,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收音机里的宣判还在继续,这次受审的是威尼斯家族的成员。
“这样的案子多得是。”拉维妮娅合上卷宗。
“院长。”书记员苦笑着说,“可以说,过去的档案库里,十件案子里至少五六件都是这种“典型”案。法官本该执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可……”
“可在沃尔西尼,在整个叙拉古,法律的根基从来就不在法典上。”拉维妮娅打断他。
过去,拉维妮娅一直拼尽全力维护法律的尊严,可现在看着这些卷宗,她只觉得从前的日子无比灰暗。
“革命会让我们找出这些案子,然后呢?”她追问。
“我们法院检查、审阅、整理完之后,就移交给新成立的城邦警察。他们会按照卷宗里的名字,再结合革命会给的名单去抓人。”书记员说,“这些警察是意大利人帮我们组建的,装备比法院的护卫还好。”
书记员看着拉维妮娅,她比自己年轻,却坐上了院长的位置。他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有羡慕,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疲惫后的庆幸。
“至少她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很多比她资历更深、曾经也心怀理想的法官和同事,都没能等到家族倒台的这一天。”他心里这样想着。
“院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拉维妮娅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落在桌边那面小小的三色旗上,最后面无表情地朝书记员点了点头。
“好,放这儿吧,我看完会签字的。”
“是,院长。”
书记员微微躬身,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那台收音机接连宣判了几个案子后,终于停下了审判声,转而播放起一段舒缓的音乐,听起来像是剧场的录音。
拉维妮娅在文件移交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短暂的安静让她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终端上。
她刚拿到这个终端时,收到的第一条留言是:“拉维妮娅院长,它会让你比老院长轻松不少。”
确实如此,每天的工作日程、待办事项、城市各个区域的简报,都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这种高效,让她这个习惯了在旧文件和人情关系里周旋的前法官,都觉得格外省心。
她划开屏幕,一条几天前标红的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伊塔洛・巴尔博。
“尊敬的法尔科内阁下:
鉴于你熟悉沃尔西尼司法系统现状以及部分遗留人员的情况,请根据你的了解,提交一份可用官员的推荐名单。我们相信,在被家族操控的漫长岁月里,并非所有有能力的人都甘愿同流合污,也一定有人试图在体制内做点实事,或是至少坚守底线。这些人或许能填补现在的管理空缺,助力城市恢复运转。
请务必谨慎评估,重点考察专业能力、过往实际工作表现,以及对新秩序的接受程度。只需提交名单和简要说明即可。”
拉维妮娅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正在重建的沃尔西尼。音乐在房间里流淌,她的思绪却沉了下去。
巴尔博说对了一半。她确实认识这样的人,也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庇护过一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官员、学者,甚至是有良知的家族旁支。
可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在家族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或是仅仅因为派系争斗,就被“消失”了。尸体可能出现在某个小巷角落,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
她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就像想用一张纸挡住瓢泼大雨一样无力。
还有一些人,她后来才知道,他们穿上了红衫,拿起了武器。如今革命成功了,他们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到沃尔西尼,大概再也不需要她推荐工作了。
更让她心情复杂的是另一群人。有些她曾经以为坚守底线、甚至让她有些敬佩的同僚和熟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主动或被动地投靠了某个家族,成了他们的附庸。
如今,这些人的名字要么出现在阵亡名单里,要么在特别法庭的审判名单上,要么干脆消失在帮派仇杀的卷宗里。时代的浪潮席卷而过,站不稳的人都被吞没了。
清白在这座城市里是最奢侈、也最没用的东西。想让城市重新运转,光靠口号根本不够,需要懂修水渠、懂调配粮食、懂盖房子的实干人才。
可这些人,几乎都沾着旧时代的污泥。
现在,巴尔博要一份“可用之人”的名单,这无异于让她在叙拉古这个泥潭里,找出还能洗干净的石头。
她关掉巴尔博的消息界面,打开了内部人事档案查询页面。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平稳的声音,播报着下一场特别法庭的时间和涉案家族。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建设部长卡拉奇。在外人眼里,他很有本事,家族想要从他那得到什么,他就给予什么。而且,贝洛内的少主莱昂图索在他的建设部当秘书,学习管理一个国家的方式,所以她首先想到了他。
拉维妮娅曾经调查过,就这个八面玲珑的卡拉奇,能从家族克扣后少得可怜的预算里,硬生生挤出一部分,用来修建平民的学校,给公立医院添置设备。他的圆滑是保护自己的盔甲,盔甲底下,还藏着一点没被浇灭的理想。
第二个,是食品安全部长卢比奥。这是个更不起眼的小角色。三十年前,贝洛内家族主导清洗“不听话”的官员时,他是最早低头妥协的一批人。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各种宴会里的背景板,谁都能使唤他,让他负责承包宴席,但这算是一场变相的信任,要不是听话,谁会将负责家族食品安全这样性命攸关的职位交给一个不听话的人。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看似中立的人也暗中站队了新秩序,她这几天知道,那场让无数权贵丧命的沃尔西尼大饭店血腥晚宴,就是卢比奥负责操办的。因此,他不可能对贝纳尔多的计划一无所知。
卡拉奇挤出来的那些民生项目背后,总能看到卢比奥在后勤供应上,悄悄提供的一点不起眼的帮助。
这两个看似深陷泥潭的人,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做着沉默的抵抗,又或者……是在赎罪?
那场针对家族高层和异己的精准清洗,为什么偏偏放过了当时在场的卡拉奇和卢比奥?意大利人和红衫军,当时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底细和所作所为吗?他们是运气好,还是……早就达成了默契,或是被故意留了下来?
他们当然算不上清白,严格按照法律对官员的标准来衡量,他们身上全是污点。推荐他们,要承担极大的风险。
尤其是她拉维妮娅・法尔科内,名义上还是贝洛内家族的人。推荐两个明显为旧体系服务的人,会引来多少怀疑的目光?
音乐还在播放,拉维妮娅看了看桌上的三色旗,又看了看终端里巴尔博的那条消息。
整个沃尔西尼,能找到多少既干净又能干的人呢?
新秩序需要运转,城市需要重建,光靠审判是远远不够的。
巴尔博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才把这个难题丢给了她这个熟悉旧时代,却侥幸没被彻底吞噬的前法官。
她开始在终端上写回复,语气客观又克制。先说明了当下寻找合适官员的普遍困难,然后列出了卡拉奇和卢比奥的名字。
她没有刻意夸大两人的贡献,只是平静地写下他们在旧体系里的职位、实际负责的项目、展现出的专业能力,还有——基于自己的观察——他们对城市基础运转不可或缺的经验价值。她也没有回避,如实写明了他们和旧家族的关联,包括那场血腥晚宴。
最后,她写道:“以上推荐,仅基于两人对沃尔西尼实际运转可能发挥作用的专业判断。他们的过往经历与政治立场,应由新成立的审查机构与“特别法庭”做最终评估。是否任用,决定权在革命会。”
点击发送。
她打定主意,明天亲自去见见卢比奥,再去建设部的临时办公室,找卡拉奇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