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不知多少年后,
水月玲依又一次以人类的外形踏入了人类社会。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和服,在满街的T恤、衬衫和连衣裙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的行人多少都会看她一眼——有人是因为好奇,有人只是下意识地被异样的东西吸引了目光。不过看个几秒也就把视线移开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就算是美女,除了能多看几眼外,也和他们没什么干系。
她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一家家店铺的橱窗和门口贴着的告示间游移。
那些招聘启事上大多印着整齐的表格和一串串电话号码,偶尔有几张写着「急招」的纸张被胶带歪歪斜斜地贴在玻璃上。
她需要一份工作——准确地说,是一份不需要身份证明、能当天结现金的兼职工作。
当然,如果能长期聘用自然最好。
她想要一个有超大淋浴间和游泳池的房子。
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比海边的木屋要热得多,阳光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的热气让她想起自己还在深海里的日子——只不过那时候她泡在冰凉的海水里,现在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也许该找个有树荫和水的地方休息一下?
正想着,玲依注意到身后有个人。
那人已经跟了她三条街了。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形被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每次玲依停下来假装看招牌,那人也跟着放慢脚步,装作在打电话或者系鞋带。
玲依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种尾随单身女性的家伙,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和前世一样,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子,她肯定会往人多的地方走,然后想办法找到派出所或者巡警请求帮助。
不过现在嘛,她是一只巨型深海水母。
虽然不知道如何变回原样,但她的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普通人肯定打不过她——
要是把他引到没人的巷子里,教训一番,翻翻他的钱包,说不定能凑到一笔现金。
她身上现在连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在人类社会可谓是举步维艰。
这就是八百比丘尼说过的那句俗语「一分钱难倒英雄妹」吧?
她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尽头是一扇锁着的铁门,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一线天光。
脚步声在身后跟了进来。
玲依转过身。
那人已经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兜帽的阴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玲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正要动手——
一道劲风呼啸而来。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脑袋就挨了重重一击。
玲依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墙面,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倒不怎么疼,她这副身体对钝击的耐受力远超常人,但那股动能实打实地把撞蒙了几秒。
她眨了眨眼,脑子嗡嗡响着,看见面前那个人掀开了兜帽。
一颗光头,眼睛一旁有一道伤疤。
是个和尚。
和尚手里攥着一串粗大的念珠,珠子是深褐色的木质,每一颗都有核桃大小。
他正瞪着她,眼神又凶又狠,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妖孽。”
和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凶狠。
“故意勾引男人进巷子,打算吃人?”
不是哥们,你跟踪女孩子还说别人是勾引你?
真有点下头了。
玲依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和尚根本没给她机会。
他跨前一步,念珠在掌间一抖,又朝她面门劈来。
玲依侧头躲开,珠子擦着她的耳朵砸在墙上,砖面被磕出一个白印,碎屑簌簌落下。
“我不是——”
玲依撑着手往后退。
“住口!”
和尚一脚踢向她肋部。
“妖言惑众!”
这一脚踢实了,玲依虽然没受伤,但整个人被踹得又往后滑了一截,后背撞上铁门,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不是,哥们你打人还带特效的?
和尚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一束淡淡的金光。
对水母的伤害几乎为0,但是侮辱性极大。
玲依坐在地上,看着那道金光在眼前闪来闪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要不……先把他打晕了跑?
和尚又举起了念珠,玲依这次不打算再挨打了,她撑起身体,准备还手——
也不知道这和尚能承受多大的力气,总之少用点力气,别闹出人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呵斥:
“住手!你这个光头佬,干什么呢!”
玲依和和尚同时朝巷口看去。
一个年轻女警站在巷口,手里已经握住了对讲机,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宛如猎鹰般锐利,扫了一眼巷子里的情形——一个健壮的光头男人举着念珠,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孩坐在地上,立刻就有了判断。
“警备员。”
和尚率先开口,声音倒是一本正经。
“贫僧在除魔卫道。此乃妖物,切莫靠近——”
“除你个头!”
女警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挡在玲依前面。
“你打人还有理了?把手举起来!”
和尚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这女警不可理喻。他低头看了玲依一眼。
玲依立刻躲到女警官背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声音也跟着发颤:
“警官,我们快逃吧……”
和尚一见这情形,脸色骤变,厉声道:
“果然妖性难改!当着警官的面还敢施蛊惑之术!”
他猛地举起念珠,朝玲依头顶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普通人怕是当场头破血流。
但女警官的反应比她看上去的身手快得多。
她几乎是在和尚抬手的同时就侧身滑步,左手一把扣住和尚举起的手腕,右手穿过他的肘弯,腰身一拧,整个人的重心猛地沉下去。一个漂亮的十字固瞬间成型。
和尚的胳膊被反关节锁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脸差点贴到地面。
“哎呀,疼疼疼——”
和尚龇牙咧嘴,念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珠子滚了一地。
“铐子在我右侧腰包里,拿一下!”
女警官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锁住这个壮汉并不轻松,但她的姿势纹丝不动,膝盖死死压住和尚的后背。
玲依从女警官肩膀后面抬起眼睛,脸上的害怕一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利落地爬起来,从女警官腰侧摸出手铐,咔嚓两声就把和尚的双手铐在了背后。
女警官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喘了口气,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警号114514呼叫总部,三丁目南街这边有个打算骚扰……杀人未遂的嫌疑人,已经控制住了,麻烦派辆车过来……对,光头,男的,应该四十来岁,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受害者是个小姑娘,在现场。”
“我一米八三,而且才三十岁!”
和尚一听就不乐意了,趴在地上扭了扭身子。
“闭嘴!”
女警官蹲下来,利落地把和尚的鞋子脱掉,扯下袜子,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和尚顿时脸色发黑,呜呜地叫了几声,颇有就这么不省人事过去的意思。
女警官没再理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她抬眼看了下玲依,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玲依摇摇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笑着说:
“我没有受伤,谢谢你!漂亮的女警官!”
虽然带着帽子,但女警官的脸恰好撞到了玲依的好球区。
好球区指的什么?
所有漂亮的都是好球区(——)
“那就好。”
女警官闻言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和服的小姑娘嘴巴这么甜。
不过她立马又换了一张恶鬼般的脸转向和尚,眉头皱得死紧:
“除魔卫道?你当现在是什么年代?你这一拳下去,别人的脑袋都得开花你知道么?“
“故意伤害、骚扰,这两条先给你记上,等回所里慢慢聊。”
和尚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费了老大的劲把嘴里的袜子吐出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凡胎肉眼不识妖魔」、「世风日下」之类的话。
女警官翻了个白眼,踢了踢他的屁股:
“闭嘴吧你。”
不一会儿,巷口传来警笛声。
两个男警员走过来,把和尚拎起来塞进车里。女警官跟同事交代了几句,又回头看了看玲依,递给她一张名片:
“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去医院,检查报告留好,回头所里会联系你处理赔偿的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玲依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一脸严肃的模样,名字一栏印着她的名字。
「樱木花代」
哎呀,这证件照也太好看了~
她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目送女警官上了车。
警车驶出巷口,尾灯的光在墙壁上一闪一闪地掠过,然后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
玲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面。
和尚那串念珠散落之后滚了一地,她刚才帮忙捡了几颗塞回给警察。但现在,在刚才女警官站着的位置旁边,地上躺着一个深棕色的短款钱包,大概是刚才做十字固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玲依弯腰捡起来,翻开。
左边是一排透明卡位,整齐地插着几张卡片——一张储蓄卡,卡面上印着卡通图案;一张健身房的VIP会员卡,照片栏里的樱木警官举着哑铃笑得很开心;一张射击俱乐部的准入证,上面标注着“气手枪项目”;还有几张商场折扣卡和连锁药店的积分卡。右边是折叠的透明窗格,里面插着警官证,樱木警官的一寸照片下面写着单位和编号。
再翻开中间的夹层,一叠钞票整整齐齐地折着。
里面五千和一万面额的纸币,还有几张零钱和几枚硬币散落在夹层底部。
她数了数,加起来差不多五万多日元。
她把钱包合上,放进和服的夹层里——和尚的钱包没搞到,倒是把女警官的弄到手了。
“……这钱我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