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依女士是一只超级大水母。
她生活在海平面以下八千米的深海,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水压高得能把钢铁压成薄片。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触手,像一朵在黑暗中缓慢飘动的云。
她游得很慢,慢到什么程度呢?
有时候一条小鱼从她身边经过,三个月后她还没追上。
她的眼神也不好,只能分辨出亮光和黑暗,以及近在咫尺的阴影。
所以深海里的那些大鱼们总爱欺负她,追着她啃上几口,吃掉她来补充深海里来之不易的维生素。
那些大鱼咬她的时候,她其实感觉不到疼。她的身体没有神经系统,被咬掉一块也没什么知觉。而且她的身体足够大,直径能有几十米,被咬掉几口就像人被蚊子叮了几个包。
奇怪的是,那些大鱼们每次捕到猎物,总会叼着游到她身边,把猎物丢给她。她那些慢吞吞的触手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食物卷过来,大鱼们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吃完了再游走。
这些家伙应该是把她当成储备粮了,还是在给她交保护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生活其实挺惬意。
每天就这么飘着,被咬几口,然后有人送饭。
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移动,就这么在黑暗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当她生长到某个极限大小后,细胞就会开始老化。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百年?几千年?
她数不清,深海里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有一天,海底火山爆发了。
玲依先是感觉到一股暖流,这在冰冷的深海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然后整个海水开始剧烈翻滚,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推。那些平时追着她啃的大鱼们惊慌失措地向更深的地方逃窜,只有她,因为身体太大,被上升的海流卷着,一直往上,往上。
她看到头顶的黑暗逐渐变淡,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浅蓝。
这是她成为了水母以后,好久都没能见到的颜色。她突然感到非常的恐惧,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最后,她被冲到了海面上。
阳光刺进她那双见惯了黑暗的眼睛,让她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到。
温度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暖得让她发晕。最可怕的是压力——深海里那种把她撑得饱满的巨大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力量,从内向外地挤压她。
她的身体开始破裂。
先是边缘的触手,被自身的重量扯断。然后是身体中央,一道裂口沿着某个脆弱的纹路撕开。
她体内的液体涌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她想要缩回水螅体,但身体太大了,缩不回去。她只能在身体破裂的瞬间,强行让自己从裂口处钻出来,缩成一小团,藏在自己尸体的深处。
那是一具巨大的水母尸体,淡黄色,半透明,在海面上慢慢漂浮。
而在这具尸体内部,一颗米粒大小的水螅体蜷缩着,保存着最后一点水分。
但海水会带走水分,阳光会蒸发水分。
她的尸体虽然在保护她,但也在慢慢脱水。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干,意识越来越模糊。
大概就这样了吧。
水母这么想着,反正比当人类的时候活的时间长多了。
不亏——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阵奇怪的摩擦声——有人爬上了她的尸体。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
接着,一道光透了进来。
有人撕开了她的尸体。
那个人看到了她。
玲依也看到了那个人。
好像是个和尚……不对,是个女尼姑。
剃光了头发,却依然漂亮得不像话。她的眉眼很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玲依看不懂。
尼姑用双手轻轻把她捧起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捧着一滴水。
“别怕。”
然后玲依就被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的水很浅,很暖,没有那么咸。光线从上方透下来,随着水面波动而晃动。
有鱼,但都是些她没见过的小鱼——她被关在一个木篓子里,得以防御那些鱼儿的进攻。
这里有很多植物,绿色的,在水里摇来摇去。
这是一个湖。
尼姑每天都会来看她。坐在湖边,把脚伸进水里,有时候唱歌,有时候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玲依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飘着,看着她。
有一天,尼姑对着水里的她说: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玲依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在对她说话。
“你是黄色的,晚上还会发光,像太阳一样。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玲依喜欢这个名字。
她开始报答尼姑,用她新长出来的小触手,每天抓一些鱼,放在尼姑经常坐的那块石头边上。
尼姑看到鱼就会笑,那种笑让她觉得很高兴。
她的身体越长越大。
从米粒大小,到拳头大小,到脸盆大小,到整个湖都快装不下她了。
她的触手已经能碰到湖底的每一寸地方,她的身体浮起来的时候会挡住一半的阳光。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然,她就会在这个湖里被晒死。
她潜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抓了一条很大的鱼,大到她需要用所有触手才能抱住。然后在夜里,她把身体浮出水面,把那条鱼放在尼姑面前。
尼姑看着那条鱼,看着湖里那个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湖面的黄色身体,唱起了一首歌。
唱完歌,尼姑说:
“我叫八百比丘尼。”
玲依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我已经活了八百年了,不想再活下去了。”
玲依听到她的话,触手猛地一抖,引得湖水开始疯狂激荡。
“我的丈夫八百年前就死了。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都死了。”
尼姑的声音很平静。
“我还活着,他们不敢认我。我只能到处跑,到处躲。”
“那天我去海边,就是想死的。”
尼姑看着湖里的她。
“然后我看到一只水母,快要死了,还在拼命动。我就想,它都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呢?”
玲依不动了,她在听。
“现在你要走了。”
尼姑笑了一下,眼睛里泛起水光。
“我又是一个人了。”
玲依的触手拼命伸向她,想抓住她,想告诉她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可以留在海边,每天等你来——
但她不会说话。
尼姑看着那些伸向她的触手,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
“好吧,之后的每天晚上,我会来海边和你见面。”
玲依信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每天都在海边等着。白天躲得远远的,怕被别人看见,晚上就浮到岸边,等着那个光头的影子出现。
尼姑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海边和她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她去过的地方,说她见过的风景。玲依用水母的身体听不懂多少,但她喜欢听自己的身体内的水分因为她的音律而震动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尼姑没有来。
玲依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开始沿着海岸线游,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不到。
她游进那条通往湖的河,但河太窄了,她进不去。
她开始用身体挤,用身体撞,把河床一点一点拓宽。
她不知道自己挤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她只知道当她的身体终于挤进那个湖的时候,湖底躺着一个人。
是尼姑。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和服,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
玲依用触手碰她,她不动。
玲依把她卷起来,浮出水面,对着月亮举着她——但是她还是没动。
她只好把尼姑吞进身体里。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不能说话,不能叫醒她,不能问她要干什么。
她只能把她放在身体里,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她控制身体不再释放消化液,她不会消化她。她就这么带着她,在海里游。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尼姑的身体在她体内慢慢变淡。不是腐烂,不是溶解,就是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擦掉。
玲依吓得把她吐了出来。
也许是那个湖里放了什么法术。
她用触手抱着那具已经透明了大半的身体,游回湖边,把她放回湖底。
然后她想起来了——尼姑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人鱼。
人鱼的肉可以让人永生。那人鱼的血呢?人鱼的骨头呢?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死了的人活过来?
她开始在海洋里寻找。
她游遍了每一个海域,问遍了每一条她遇见的鱼。但她不会说话,鱼也不懂她。
她只能找,找那种长着人脸的鱼,找那种传说中会唱歌的妖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年?几十年?她分不清。
最后,她回到了那个湖。
湖底空荡荡的。
尼姑的身体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那身黑色和服,静静地躺在淤泥上。据说那身和服穿了八百年都没有腐朽。
玲依伸出触手,轻轻碰了碰那身和服。
就在那一刻,她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小滨的村子里,搬来了一个叫高桥的男人。他请村里人吃饭,煮了一锅鱼汤。有人去厨房的时候,看到锅里那条鱼长着和人一模一样的头,吓得脸都白了。
鱼汤端上来的时候,没有人敢喝。每个人都装作在喝的样子,把碗凑到嘴边,其实一口都没碰。
有一个人偷偷把一块鱼肉藏进袖子里,带回去给了他的妻子。
那个妻子吃了那块鱼肉,从此再也没有变老过。
她活过了自己的丈夫,活过了自己的孩子,活过了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她活到七世孙都老了死了,她还年轻着。
后来她出家做了尼姑,被人叫做八百比丘尼。
天皇知道后,要她进京。她不肯,逃了。
她逃了很多地方,活了很多年。
然后她遇到了海边一只快要死掉的水母,在那具巨大的尸体里,藏着一颗小小的水螅体。
她把它捧起来,带到了一个湖里。
她给它取名叫水月。
然后,在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她穿上了那身穿了八百年的黑色和服,走进了湖里。
她终于可以死了。
她很高兴。
玲依从那些画面里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飘在湖中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那身黑色和服,袖子在水里慢慢飘动。
她的手不是黄色的半透明触手了,而是五根分开的手指,皮肤很白,很光滑,没有毛孔。
“我变成人了?”
她张开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不再是无声的震动。
她试着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蹬了一下腿,她的身体就猛地窜出去几十米,直接从湖底冲到了水面。
她没停下来,继续往上,然后站在了水面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这是她在深海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她抬起手臂看了看。
是黄色的,但不是那种透明的黄,而是像……甜的?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甜的,记得好像是某种糖的味道。
黄色的液体被她舔进嘴里,下面露出来的皮肤更白,更细,看不见血管,看不见毛孔。
“原来我这么好吃。”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大鱼总喜欢追着她啃了。
她低头看向湖面——
不对。
这不是湖。
这是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海。
远处的海岸线上,她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建筑,高的,方的,密密麻麻。还有桥,还有跑来跑去的铁盒子。
“这是……现代?”
玲依从仅存的人类记忆中回想起了那一部分。
“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过了几千年?”
她从水面走上沙滩。脚离开海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各处突然传来一阵压力,皮肤开始微微渗出那种甜味的液体。
她没有急着回去,就这么站在沙滩上,感受着那种压力。
太阳在天上慢慢移动,她发现那种压力在慢慢减轻。
但她开始觉得渴。嘴唇发干,喉咙发紧。
她回到海里,干渴的感觉立刻消失了。海水涌进她的皮肤,让她浑身舒畅。
“看来我不能在陆地上待太久。”
她说着,坐回沙滩上,把脚伸进海水里。
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张脸她认识,是和尼姑很像的一张脸。
但尼姑没有头发,她却有一头麦芽糖色的黄色长发。
“这张脸还真不错。”
玲依忘记了自己曾经作为人时的面孔,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自己原本的脸和这张应该差不多。
话音刚落,她闻到一股腥味。
一群小鱼正朝她游来,围在她的脚边,像是在舔那些渗出来的甜味液体。
“触手……”
她下意识地想用触手把它们绞死,然后塞进嘴里。
但她没有触手了——只有这双手,十根手指。
她伸手抓住一条鱼。
只是想把它从脚边拿开,结果刚一用力,那条鱼就在她手里爆成了一团肉泥。
骨头,肉,内脏,全部混在一起,从她指缝里流出来。
血在水里散开,那些小鱼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四散逃走。
“哎呀,力气用大了。”
如果是触手,仅凭她的刺细胞就能以不破坏这些鱼身体的前提,直接把它们生吞了。
“喂!那个小姑娘!”
玲依抬起头。
沙滩上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挺着肚子,脸晒得很黑,正朝她挥手走过来。
“这附近不许抓鱼!没看见旁边的警告牌吗?”
玲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鱼血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笑了起来。
“对不起啊警察大叔,我不知道。”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警察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玲依笑眯眯地看着走进的警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肉块还挺大,应该比这些小鱼小虾好吃。
不过,她立马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以前是水母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要吃掉人类。
但现在,她看到眼前的人类,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
“小姑娘,你没事吧?”
警察走近了几步,但没有靠太近,应该是被鱼腥味臭到了吧。
“没事的,大叔。我就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吗?”
警察上下打量着她。湿漉漉的黄色长发,精致到没有丝毫瑕疵的脸,以及不合身的黑色和服和光着的脚。
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是这附近的居民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远到什么程度?”
玲思想了想。
“远到,深海一万米以下。”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这小姑娘,还挺会开玩笑。”
他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坐太久,太阳大,容易中暑。还有,别再抓鱼了,听见没?”
“听见了。”
警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孩子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照在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道身影有点晃眼,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是不是也中暑了,继续往前走了。
玲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建筑群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还在海水里泡着,几只忘记刚刚事情的小鱼又游了回来,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脚趾。
她用脚趾轻轻碰了碰它们,这次收好力气了。
小鱼们一哄而散。
玲依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奇怪的建筑,看着天上那个明亮的太阳,看着这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广阔大海的湖泊。
她想起了那个问题。
“我变成人了吗?”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光滑的皮肤。
不,不是人。
是别的东西。
是人形的水母。是会发光的妖怪。是穿上了黑色和服的什么东西。
但她有名字。
水月。
是那个人给她取的名字。
玲依从水里站起来,朝着远处那些建筑走去。脚踩在沙滩上,压力再次袭来,皮肤开始渗出甜味的液体。
她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想找找看,这个世界里还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