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依拿着钱包走出巷子,沿着街边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了一家便利店。
店面不大,但门口的招牌擦得锃亮,玻璃窗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贴纸
「全国连锁」、「服务态度NO.1」、「二十四小时供应」、「热食现点现做」——最上面还挂着一块写着「花园便利店」的灯箱,这会儿还没到晚上,灯没亮,但白色的底板上印着一朵粉色的卡通小花,看着挺讨喜。
这边的街道和刚刚那个街区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边全是清一色的写字楼,灰扑扑的墙面,行人们低着头赶路,脸上都是一副“别烦我”的表情。
但这里不一样——商场大楼的外墙装着彩色灯带,店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眼,有家唱片店门口还摆着两个大音响,正放着时下流行的歌。
路上的行人也不着急,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举着冰淇淋,脸上都带着笑。
玲依听着音乐声和人们的玩闹声,感觉心情都好了起来。
这家「花园便利店」似乎很火,收银台前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三四个人在等。
也许是什么网红店吧——话说,便利店也能成网红店吗?
玲依正准备走过去排队,忽然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挺闲的。
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闲,而是有时间和陌生人搭话的闲。
而且大部分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哎呀,这个女孩子好漂亮!”
队伍前排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转过身,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还穿着和服,是拍电影的吗?”
“一定是年代剧!”
同伴眼睛一亮,声音一点儿没收着。
“肯定是青春恋爱喜剧,夏日祭典那种。”
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了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肯定是漫改啦,漫改的电视剧!”
丸子头女孩越说越兴奋。
“你看她那个头发颜色,麦芽糖色的,肯定是染的——剧组造型做的吧?”
几对情侣和三五成群的小团体都注意到了她,有人回头看她,有人干脆停下来不走了,就站在路边盯着看。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生凑到同伴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玲依耳朵里:
“那个女孩子好可爱,皮肤好好哦——是不是偶像?你能去问问她用的什么护肤品吗?”
“诶,你去嘛。”
同伴推了她一把,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玲依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这里的气氛的确挺好的,大家也没有恶意,就是单纯觉得新奇。
可是……她这张脸只是和八百比丘尼有点像而已,虽然漂亮,但也没有到这种程度吧?
刚刚那个街区,都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啊!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还被夸来夸去的,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作为女孩子(水母),被人夸漂亮——说不高兴也是不可能的。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装作没听见。
“那个……能一起拍张照吗?”
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女孩子突然转过身来,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歪着头,脸上带着试探的笑,语气又轻又礼貌。
“呃,我不是什么明星。”
玲依摆了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
另一个女孩赶紧接话,语气飞快。
“我们懂!我们不会发到网上的!”
不,你们俩绝对会发到网上吧。
玲依张了张嘴,正打算再解释两句。
但这两个女孩的请求拍照就像一根导火索——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年轻人一下子涌了上来。
“请和我拍照!”
“能签个名吗?随便签什么都行!”
“你是哪个事务所的?出演过什么作品,是刚刚出道的新人吗?”
“你的皮肤真的好好哦,能告诉我用的什么护肤品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往前凑,有人甚至从侧面绕过来想搭她的肩膀。玲依被围在中间,和服的下摆被人踩了一脚,她赶紧抽回来。
这下便利店是去不成了。
好在她力气够大。
玲依微微沉了沉肩膀,双手轻轻拨开面前的人群——没有用多大力,但那些挤在前面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了让。她瞅准一个空档,侧身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啊,跑了!”
“等等嘛——就拍一张!”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叫喊声,那群人竟然真的追上来了。玲依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十来个人,有人举着手机跑,有人边跑边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什么综艺节目。
她拐过一个街角,又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出现一块空地,围着一圈铁皮围挡,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非相关人士禁止入内」。
围挡的入口处有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一个生锈的锁扣在那儿晃荡。
玲依推门闪了进去,又轻轻把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细缝往外看。
“跑去哪里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气喘吁吁的。
“哈……哈……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消失了。”
“奇怪。”
“话说……”
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迷茫。
“我们在追谁啊?”
沉默了两秒。
“好像是个名人。”
有人不确定地说。
“哎,我还想照张相片的~”
第一个男生叹了口气,语气里的遗憾倒是真的。
“算了,走吧走吧。”
“应该有人已经拍到了,到时候在网上搜搜吧?”
“好耶~”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消散在街角的风里。
玲依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什么都没有,她根本就不会出汗,但这个动作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个人类。
“哈……总算是逃掉了。”
她小声嘟囔着,转过身打量起这个地方。
头顶是交错的钢架和防护网,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话说,这种从众心理还真是恐怖啊。”
玲依自言自语,把钱包往袖子里塞了塞,拍了拍染上灰尘的和服。
都说黑色耐脏,但黑色其实非常容易被灰尘弄诶——
“这门开着真是万幸。”
她往工地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环顾四周。
“不过,这里应该是不能进来的吧?”
她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刚才跑过来的路线。
“这里应该是什么秋叶原之类的地方吧,追星族还有宅宅好多。”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说不定还会有人在附近……算了,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吧。”
玲依沿着围墙走了一段,经过一堆废砖头和几根倒着的水泥柱,正准备拐弯的时候,前面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喂,我们正忙着呢,快滚出去!”
玲依脚步一顿,还以为是施工的工人,下意识地回了句:
“对不起,我迷路了。”
她抬起头,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三个男人一起站在一堵半塌的墙前面。
三个人的打扮如出一辙——染了头发,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带着非主流的项链和挂饰,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其中两个人搭着某个穿西装男人的肩膀,把他夹在中间挤在墙边,另一个人站在正前方堵着,手里还捏着一个钱包。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上班族——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也有些乱了——正哆哆嗦嗦地从钱包里往外抽钞票,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急,嘴唇紧抿着,手指头都在抖。
啊,看到了糟糕的一幕。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不过——
玲依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上班族。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熟悉的味道。
嗯,是八百比丘尼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是对于玲依而言非常清晰。
“啊!这家伙——”
那个站在正前方堵路的黄毛混混突然瞪大眼睛,手指头直直地指着玲依,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莫非是什么电视上出现过的吗!?”
旁边搭着上班族肩膀的混混也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电视?演员吗?”
“呃,好像记不清了——”
黄毛挠了挠后脑勺,眉毛拧成一团,使劲回忆着。
为什么总会有人把她当成大明星?就因为这头麦芽糖色的头发吗?
玲依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三个混混,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墙壁、建筑工地钢架的上面、拐角处有没有其他人。
确认这附近真的没有摄像头,于是开了口,语气温柔得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劝小朋友:
“你们几个,能放开那个男人吗?抢劫,这可是违法事件,会被抓到派出所蹲大牢的哦?”
三个人愣了一秒,然后互相看了看。
“哈,违法?”
“这我们当然知道啊!”
三个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捧腹大笑。
那个站在前面的黄毛笑得腰都弯了,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抹着眼角,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
“这里是暂时被废弃的工地——”
左边那个混混收了笑,语气得意洋洋,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领地。
“不仅没有人,还没有摄像头,也就是说——”
“无法地带!”
右边那个接上话,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表情夸张得很。
“警察他们根本抓不到我们啦!”
“话说——”
站在前面的黄毛直起腰,目光在玲依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听说明星背地里都玩得很大胆诶。”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小美女,也稍微和我们玩玩吧?”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啊,你这个混蛋,干什么!?”
黄毛捂住了肚子,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脸上得意的表情还没收住就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疼痛。
是那个上班族。
他刚才还缩在墙边瑟瑟发抖,这会儿却弯着腰,脑袋顶在黄毛的肚子上——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头槌。他趁着两个混混愣神的工夫,又猛地挣了一下,甩开了搭在肩上的手。
“你快逃!”
上班族朝玲依吼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急,然后扑上去抱住黄毛的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另外两个混混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上去,一个扯住上班族的领子往后拽,另一个抬脚就要踹。
玲依看着这一幕,表情一愣,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愧是比丘尼的子孙,真是个好孩子。
之前的委曲求全是为了避免遇到生命危险,现在看到女孩子被骚扰,倒是第一个冲上去——嗯嗯嗯,真是个优质好男人吧?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迈步走上前。
“让一下——”
玲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脚上可没客气。她抬腿就是一踹,正中左边那个混混的屁股。力道她已经尽量放轻了,但那人还是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进了碎砖堆里,溅起一片灰尘。
右边那个混混刚转过身来,玲依已经绕到他侧面,照着他屁股也是同样一脚。
那人踉跄着撞上旁边的水泥柱,抱着膝盖蹲下去,龇牙咧嘴地喊疼。
剩下那个黄毛正和上班族扭在一起,玲依走过去,轻轻巧巧地拎住他后领子往旁边一拽——
就像拎一只猫一样轻松,然后顺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黄毛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水泥管旁边,半天爬不起来。
玲依弯腰,从三个混混的口袋里各翻出一个钱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眯眯地冲他们摆了摆手:
“还不走?想再挨几脚?”
三个混混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嘴里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出十几米还回头看了一眼,生怕她追上来。
“那家伙什么鬼?”
“应该是混道上的,快溜!”
工地上安静下来。
上班族靠在墙边,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的领带歪到脖子后面去了,西装的扣子崩掉了一颗,脸上蹭了一块灰,但身上没什么大伤。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玲依,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玲依把三个混混的钱包随手塞进口袋里,走到上班族面前,把从他手里掉落的那个钱包捡起来递过去:
“你的。”
“啊……谢谢。”
上班族接过钱包,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玲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了。”
他站直身体,把歪掉的领带正了正,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两个人互相道了谢,又聊了几句。
玲依得知这个男人叫八百岁大地,是从四国爱媛县伊予过来东京出差的,今天下午本来准备买票回去。
结果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人抢了包,他追上去,追到这个工地才发现小偷还有同伙。他一看人多势众,就决定破财消灾——毕竟平平安安回到家里见妻子孩子,这才更重要。
玲依听着,点了点头,心里又给这个男人加了几分。
两个人聊得差不多了,玲依看了看天色,说自己该走了。
大地也点了点头,说要去车站了。
就在转身准备道别的时候,大地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玲依注意到了:
“怎么了?”
“啊,没什么……”
大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就是觉得,水月女士,你长得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玲依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大地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又笑了笑,自己的母亲怎么会有其他的孩子呢?
他摆了摆手说“大概是我想多了”,转身往工地出口走去。
玲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把袖子里的那个棕色钱包又摸出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地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有股不属于人类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