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
阳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射进来。
不知凌晨何时又睡去了的风音翼在梦中翻了个身。
“嘶——”
疼疼疼疼疼！
后背的伤口像是被谁用烧红的烙铁印了一下，痛觉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把她残存的睡意杀得干干净净。
风音翼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回味痛觉。
正如八神飞鸟所说的那样，如果还活着，疼就疼吧。
疼说明神经没有坏，神经没有坏就说明人还能动，人还能动就意味着又能去上班。
而上班才能挣工资，挣工资才能继续活着，继续活着才能继续受伤。
完美的黄金闭环。
风音翼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虽然伤口还在疼，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多了。
八神飞鸟那个女流氓的药膏虽然来路不明，效果倒是不错。
忽然。
风音翼吸了吸鼻子。
等等，这是什么味道？
煎鸡蛋，热牛奶，还有烤面包的麦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钻进她的鼻腔，唤醒了她沉睡一整晚的胃。
风音翼在沙发上艰难地蠕动着。
她的动作很慢，撑着扶手一点一点让自己站起来，每动一下都能感到后背火辣辣的疼。
等她终于坐直，往厨房的方向一瞥，赫然看到灶台前，小七正踩着一张板凳，一手扶着锅柄一手拿着锅铲，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鸡蛋。
那张板凳风音翼认识，是她从便利店后门的巷道里发现的不知谁丢弃的废家具，虽然三条腿已经不太稳了，但看着还能用，她就将其带回了家。
平时，她都是将这张板凳垫在脚底下去够柜子顶层的泡面，但此刻，它却被挪到灶台前帮一位十几岁的女孩做饭。
而那条围裙风音翼也认识，是她买折扣泡面的赠品，上面印着某个泡面品牌的logo，但由于很少自己做饭，她也就从来没拆过包装，一直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当装饰。
风音翼都快遗忘这条围裙了，但现在它被系在小七的腰上，下摆垂到膝盖，看起来竟然奇迹般的合身。
“这孩子......”
风音翼喃喃自语。
在这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像是有了一个家，听话的女儿早起为赖床的妈妈做饭。
风音翼呆呆地看着。
小七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把煎蛋铲起来，放进旁边盘子里已经煎好的面包上。
盘子里已经有两个煎蛋了，加上现在这个，一共三个，正好和小七身后的鸡蛋礼盒里缺少的三处空缺对上。
“真是的，年级一大就容易多愁善感。”
风音翼揉了揉眼睛，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声。
她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再一次注意到那些礼盒。
它们在墙角整整齐齐地码好一排，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标签朝外，间距相等。
这种整齐程度让风音翼不禁想起魔法女孩训练营里那些有强迫症的教官，所以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昂贵的有机水果拼盘，整条的伊比利亚火腿，真空包装的顶级金枪鱼腹肉，各种进口的生巧与手作酸奶，一套她只在深夜地铁站的巨幅广告牌上见过的高奢护肤品，以及一大堆深海鱼油之类的贵价保健品。
还有——
风音翼的目光在最角落的两个盒子上停住。
一个是限量配色的最新款家用游戏主机，另一个是知名热门游戏联动的限定版掌机。
她虽然不怎么玩游戏，但也曾在便利店的杂志栏里扫到过这两台机器的黄牛炒卖价。加在一起少说也得二十多万円。
要知道，她在便利店熬夜兼职一个月的工资，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五万。
她得不吃不喝大半年，才舍得买下这么一套昂贵的玩具，再算上旁边那一堆礼品，这些东西加起来没有个大几十万绝对下不来。
不过，风音翼对此倒也并不感到太意外。
天王寺由纪上的那座贵族学校一年学费就得千万，她自己又是热门偶像，这点钱对她和她的家庭来说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称不上。
风音翼收回贫穷且有些仇富的视线。
拧开水龙头，她舀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风音翼，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
擦干脸上的水渍，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卫生间。
小七已经不在灶台前了。
板凳被收回它应在的地方，锅铲和锅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围裙叠好放在橱柜里。
餐桌上有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了一片煎蛋与一片面包，另外的盘子里放了两片煎蛋与一片面包，旁边还有两个杯子，里面倒满了冒着热气的牛奶。
小七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她看着风音翼，没有说话，而风音翼也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你做的？”
风音翼率先打破了平静。
“嗯。”
“几点起的？”
“不知道。”
小七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
“天刚刚亮。”
风音翼没再多问，她慢吞吞地在餐桌前坐下，椅子响了一声，后背的伤口也疼了下。
她皱着眉举起叉子，戳了戳盘里的煎蛋。
煎蛋焦脆，面包刚好。
她咬了一口。
味道比她想象的好，甚至可以说，比她自己做的要好一万倍。
“怎么样？”小七似乎有些急切地前倾了身子。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风音翼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眼神更加活跃，没有了之前那种活人微死的感觉。
“嗯，还行吧。”
风音翼含糊地评价道。
不知怎的，即使心里已经被这份绝佳的厨艺所折服，但她就是不想把夸奖的话说太满。
“这大概就是东亚式家长吧。”
她在心里默默自嘲道。
得到这个勉强算得上肯定的答复，小七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叉子开始吃。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即使是大城市，在周日的早晨也有着一种特殊的安静氛围。
以往，风音翼都很享受这种氛围，没有汽车喇叭，没有上班族赶时间的脚步声，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响起。
但今天，她却完全没心情。
风音翼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小七。
女孩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失去后就再也得不到的美味。
然后，风音翼的目光渐渐上移。
她发现女孩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而且女孩的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昨天整齐了一点，不难看出认真清洗过。
斟酌许久。
“你——为什么不离开？”
风音翼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