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小七的回答完全在风音翼的意料之中。
风音翼放下手中尚带余温的牛奶杯，静静端详着对面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庞。
初春的阳光越过窗棂，恰好倾洒在老旧的餐桌上，在女孩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虽然不想承认，但曾经属于天海萤的这张脸真的很好看，风音翼在心底默默评价道。
只是，如果能多一些属于人类的鲜活表情，大概会比那个只会说些煞风景与吉祥话的混蛋女人更讨喜些。
“不知道就算了。”
风音翼淡淡地说道。
但小七却没有停。
“有一个声音告诉我。”
她继续说着，像是在回忆一个模糊的梦：
“只要我一直待在你的身边，我就能找到——”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小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像是始终生活在深海的鱼第一次浮上水面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空气中无法呼吸。
因为那表情并非困惑，也并非茫然，风音翼认为以自己贫瘠的词汇量无法准确描述，所以她决定让小七继续说。
“咦？”
小七低声反问自己：
“找到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害怕被风音翼听见，但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再小的声音也逃不过风音翼的耳朵。
“我到底想要找到什么？”
小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似乎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半晌，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风音翼。
“对不起。”
她语气平静：
“我想不起来了。”
风音翼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普通的黑色，不发光，也没有想要吞掉她的渴望，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擦得精亮的单面镜。
“都说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风音翼摇了摇头。
她重新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牛奶。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能把牛奶热到这个程度，这孩子大概是花了不少心思。
于是风音翼决定揭过这个话题。
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做个小小的测试。
她必须确认小七是否真的具备人类社会的底层常识，借此来评估，将这个危险的未知存在留在身边究竟有多少可控性。
“小七。”
“什么事？”
“那些礼盒你都是怎么整理的？”
“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
小七咽下一口面包，老老实实地答道：
“吃的放一起，用的放一起，电子产品单独放。”
风音翼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整理？”
小七停下咀嚼，想了想。
“不知道，我认为就是应该这样整理。”
风音翼没有再问，结束了这谜语人般的对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煎蛋很好吃，面包也很松软，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等她吃完最后一个煎蛋，放下叉子，小七已经把所有的餐具收起来端到水池边了。
她重新踩上板凳，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风音翼看着她。
女孩的背影很小，板凳的高度刚好让她能够到水池。
但她却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用手搓过，再冲三遍水，最后放进旁边的沥水架。
风音翼忽然想起昨晚小七说的那句话。
「我会保护你。」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要保护一个三十二岁身经百战的魔法女孩。
当时她觉得好笑。
现在呢？
风音翼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后背的伤口又疼了下，但她只是眯了眯眼，没有动，就这么看着小七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地响着。
“小七。”
“嗯？”
小七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水声停了。
小七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她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手还是湿的。
“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
小七盯着她看了几秒。
“好。”
她转回去，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声重新响起来。
风音翼站起身，走向那排整理好的礼盒。
除了厨房里的那盒鸡蛋，所有的礼盒都没拆，几十万円的东西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在她这个月租不到一万的出租屋里。
风音翼捏了捏眉心，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来探望偶像的，还是来扶贫的？
而且，美梦的说法也让她很在意。
「我是你的粉丝，风音翼」
而天王寺由纪也多次强调她是自己的粉丝。
所以，那个叫美梦的初代魔法女孩和天王寺由纪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妈妈。”
小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风音翼的思绪。
“嗯？”
“下午要去哪里？”
风音翼转过身。
小七已经洗完了碗，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那条围裙被她摘下来抻平，擦干净后放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板凳也收回了柜橱底下。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先去买菜吧，冰箱空了。”
“好。”
“你既然会做饭，那以后你负责做，我负责买，少吃点泡面。”
话说完，风音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小七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陡然亮了起来，亮得让风音翼无法移开视线。
风音翼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以后？”
小七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风音翼注意到，她问的不是「以后做什么」，也不是「以后多久」，而只是「以后」这个词本身。
她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也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与重量。
风音翼的喉咙有些干涩。
“今天。”
她狼狈地移开视线，生硬地改口道：
“就今天。”
小七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晨光里，长久地注视着风音翼。
阳光在小七身后铺开，风音翼下意识看向她身前的影子。
出乎预料，她的影子超乎寻常的安静，没有任何怪异，只是规规矩矩地贴在地上，就像它此刻的主人一样温顺。
小七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她的动作实在太小了，小到如果风音翼不是一直紧紧盯着她，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好。”
小七轻声应道。
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