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嗯,我在。”
“明天还要做什么?”
风音翼看着小七。
小七已经吃完了第二个饭团,正在用身上那件属于风音翼的旧睡衣袖口擦着嘴角的油渍。
这随性又自然的小动作,活像是她已经在这个家里与风音翼共同生活了无数个日夜。
“明天啊.......”
风音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先让我养伤吧,然后想想怎么对付那个叫美梦的家伙。”
“为什么要对付她?”
“因为人家临走前可是放了狠话,说很快就会再来找我的。”
风音翼无奈地收回自己之前对「这孩子有常识」的判断:
“被那种家伙盯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小七沉默了一会,走到风音翼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我会保护你。”
风音翼低下头,对上了少女的视线。
那眼神实在太过于认真了,纯粹得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认真到让人根本不忍心开口去嘲笑或拒绝。
但风音翼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一个外表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说要保护一个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了十七年的资深魔法少女。
“就凭你啊?”
风音翼故意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
“嗯。”
小七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凭我。”
“......”
风音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回应。
她只好伸出手,在小七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行了行了,少操点心吧,我好歹也是个大人,还没堕落到需要躲在一个小孩子的身后寻求保护,别胡思乱想,赶紧去洗漱,困死我了。”
小七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风音翼在她头顶胡乱揉搓了几下,把本就像鸡窝的头发揉得更加混乱,这才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就在即将跨入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
“妈妈。”
“又怎么了?”
“饭团很好吃。”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音翼似乎在她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谢谢。”
说完,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因为门是坏的,所以门在合上的瞬间,又轻轻弹开了一道缝隙,正好露出小七站在洗手台前的背影。
但这一次,风音翼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出声提醒,小七也同样没有在意。
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就好像她们已经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相依为命了很久很久,熟悉到了彼此之间甚至不再需要那些刻意的防备与隐私。
风音翼独自站在窗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流声。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曾被她亲手处决,倒在她脚下的前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翼,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自己」
「人的一辈子里,总会遇到那种即使拼了命也会想要去保护的人,到了那时,你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你现在还太小,以后你会懂的」
那个时候,风音翼年仅十六七岁,怀揣着对怪人的满腔仇恨与热血,听不明白也不想听明白前辈这番话背后的沉重。
但是现在,听着一门之隔处令人安心的流水声,她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见小七已经不需要自己再操心,风音翼艰难地躺下。
失血与受伤带来的身体负荷,再加上今晚接连不断的精神紧绷,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她扯过薄被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渐渐下沉。
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渐渐的,风音翼似乎闻到火灾过后的焦糊味,听到木材在高温下断裂崩塌的噼啪声。
她浑身一颤,重新睁开眼。
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身着睡衣,抱着一只毛被烧光的泰迪熊,呆呆地站在废墟前。
“这里是——喂!”
她试着朝那个小女孩挥手,可那个小女孩却像根本看不见她似的。
风音翼这才想起来。
这是她被带去孤儿院,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天。
而这片废墟在几个小时前还是她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有妈妈新换的碎花窗帘,有爸爸刚修剪过的盆栽。
但现在,一切都在那场由怪人引发的烈火中化为了灰烬,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在这个连眼泪都被大火烤干的夜晚,一个穿着长风衣的女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是风音翼的领路人。
一个总是没正形,喜欢以大叔心萝莉身示人,教会她生存之道的魔法少女前辈,也是后来被她亲手处决的第一名异化魔法少女。
女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向满脸漆黑的小女孩伸出了一只干净的手。
“你想拥有能保护别人的力量吗?”
“我不想保护任何人。”
十四岁的风音翼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未加任何掩饰的纯粹仇恨。
“我只想杀光所有的怪人,为爸爸妈妈报仇。”
听到这句戾气十足的话,女人轻轻笑了笑。
“那就先跟我走吧。”
她依然伸着那只手,目光平静而包容:
“恨意当然也能成为你保护他人的燃料,只不过,你要当心,它或许会烧得比这场火更快也更烈。”
梦境在这里中断,可刺鼻的焦糊味并未散去,反而多了些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臭。
同样是这个女人。
但她既没有了初见时那份从容的风度,也没有化身成风音翼熟悉的萝莉形态。
她虚弱地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十六岁的风音翼跌坐在她的身旁。
分不清是谁的血液糊满了风音翼的脸颊,将她金色的长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暗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而她的「星光爆裂」则正好插在女人的胸口中,逸散的魔力将女人体内绞得粉碎。
风音翼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一滴一滴地砸在前辈的衣服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女人抬起最后一口气,抬起手臂,将浑身是血的风音翼轻轻拉进怀里,一下,又一下,用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温柔地拍打着少女的后背。
“小翼,别哭了,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前辈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但她嘴角的笑容却一如当初在火灾废墟前初见时那般温和与包容。
她慢慢闭上眼睛,平静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自己。”
“带着这份力量,继续去保护他人吧,这是你应该做的。”
——滴答。
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将风音翼从深海般窒息的梦魇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倏地睁开眼睛,像是一个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眼前没有火光也没有鲜血,她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只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人从沙发搬到了床上,被子也被拉到脖子处掖得严严实实。
风音翼愣了许久,感受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随着平缓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微微偏过头。
沙发上,小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静静地沉睡着。
天还没亮,女孩的侧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风音翼静静地注视着她,梦里前辈最后那温柔的低语与昨晚小七那句认真的话不断重叠。
在这初醒的恍惚一刻,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这间屋子里,到底谁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