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约传来深夜下班族归家时略显疲惫的零星脚步声，这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七眼底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浓墨渐渐褪去，重新恢复成了缺乏高光的颜色。
“不知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哪种饿？”
“嗯。”
小七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下重新变得安分的影子：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风音翼沉默片刻。
“第一次？”
“嗯。”
“那就更难办了啊。”
风音翼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个拿叛逆小孩毫无办法的疲惫家长：
“第一次总是最难搞清楚的。”
她单手撑着沙发的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处时忍不住痛苦地皱了皱眉。
“先试试饭团吧。”
风音翼一边说着，一边朝厨房走去：
“如果吃完还是饿，我们再讨论别的可能性。”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饭团，撕开包装，放进微波炉。
高火，一分钟。
微波炉嗡嗡作响，转盘缓缓旋转。
风音翼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静静地注视着乖巧蹲在地上，执着于将礼盒码放整齐的小七。
“小七。”
“嗯。”
“你刚才和美梦对峙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
“我说了什么？”
小七停下动作，抬起头。
“你说——”
风音翼斟酌着措辞：
“「她是我的」，你还说「不许碰她」。”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但风音翼没有动，小七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想起来了吗？”
风音翼问道。
小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
“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小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但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这么说。”
“想说，就直接说了？”
“嗯。”
“那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风音翼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身打开微波炉，取出热好的饭团递到小七面前。
“给。”
小七接过饭团，却没有立刻吃。
“你笑什么？”
她直勾勾地盯着风音翼。
“笑我自己。”
风音翼露出一个有些苍凉的自嘲笑容：
“我在想，我们认识才不过一天，你就理直气壮地向陌生人宣称说我是你的东西，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关系。”
“不想我被警察抓走，以后还是尽量少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吧。”
“没有吗？”
“啊？”
风音翼愣了一下。
“我们的特殊关系。”
小七慢条斯理地撕开饭团剩下的海苔包装咬了一大口，泡菜与五花肉混合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口腔。
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执着追问：
“没有吗？”
风音翼哑然失笑，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吃东西的样子很普通，她会小口小口地咬，极其认真地咀嚼，偶尔还会伸出舌尖舔去沾在唇角的饭粒。
如果刻意忽略掉她脚下那团时不时扭动一下的诡异影子，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小七。”
风音翼收敛了笑意，眼底带上几分凝重：
“你到底是什么？”
小七咽下嘴里的饭团，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对我说？”
“我不用骗你。”
小七又咬了一口饭团：
“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我最终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
她停下咀嚼，仰起头，眼睛中倒映出风音翼的脸。
“你。”
“我？”
“嗯。”
小七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那个人说，她想要你的心和灵魂，然后我就生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就是很生气。”
这下轮到风音翼陷入沉默了。
饭团里泡菜五花肉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小七继续吃，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等她吃完第一个饭团，风音翼又把第二个饭团递给她。
“还要吗？”
小七接过饭团，依然没有立刻吃。
“妈妈。”
“嗯？”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怪人。”
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饭团：
“刚才那个自称美梦的女人是个极其危险的怪人，而我拥有能和她抗衡的力量，所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到底是不是怪人？”
“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是啊。”
风音翼眼眸低垂：
“如果你真的是怪人，我问了也没用，你可能会撒谎，可能会攻击我，可能会逃走，不管发生哪种情况，都不会因为我多嘴问了一句就改变。”
风音翼的语气里渐渐溢出成年人的温柔与无奈。
“退一步说，如果你不是怪人，那我一旦问出口，你可能会害怕，可能会委屈，会觉得我不信任你，这些结果也都是我不想看到的。”
“其实比起纠结这些，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叫我妈妈。”
“所以，你就不问了？”
“嗯，所以不问了。”
小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好奇怪。”
她轻声说道。
“奇怪什么？”
风音翼发现对话的逻辑似乎又回到几分钟之前的死循环中。
“你。”
小七拆着饭团，抬起头来说道：
“你好奇怪。”
风音翼噗嗤一笑：
“是挺奇怪的，三十多岁还一个人住，捡个来路不明的少女回家，被莫名其妙的怪人盯上还不想办法解决，确实挺奇怪的。”
“不是你说的那种奇怪。”
小七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是——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打住别说了。”
风音翼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赶紧吃，吃完去洗漱，然后上床睡觉，明天还要——”
她突然停住了。
明天还要做什么来着？
她本来打算明天通知事务所和协会，周一将小七带去一个无人的地方，由她亲自动手将这个顶着宿敌脸庞的怪物消灭。
但现在，风音翼决定重新考虑。
但不过让一个疑似怪人的存在留在自己身边，混进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在制造一场随时有可能爆发的恐慌与灾难。
那怎么办？
搬家？
而且消息要是走漏，协会肯定会派其他魔法少女前来讨伐。
虽然她不带怕的，但大家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甘愿付出生命的同事，若是有可能，她不想制造伤亡。
风音翼保持着拉窗帘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周末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