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布里克街。
王尔德站在177号门前。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二楼窗户上白色的窗帘。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灵能告诉他这一次,门后面有人。不是空的,不是被藏起来的虚无,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呼吸着的人。他能感觉到。就在门后面,隔着那层漆成黑色的木头,隔着那堵灰色的石墙,有人站在那里。
他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十五年的人,知道怎么敲门才既不失身份,又不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没有人应门。
他又敲了三下。这一次,他开口了:“王尔德。东河集团。有事相谈。”
沉默。门后面那个人还在。
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位置没有变。
站在那里,听着,不说话,不开门。
王尔德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的右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灵能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了一下,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闻到猎物的气息,本能地想要挣脱。
他按住了它。
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他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回头,没有必要回头。门不会开,人不会出来,他站在那里等到天亮也是一样。
他背后的门上一道金光闪过,却又很快消失。
他走出布里克街,站在街角,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雾气中散开,和街灯的光混在一起。他抽了半根,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家。”
他对空气说了一声。身后没有人,但他知道卡西乌斯在方听着,在东河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在瓦坎达的前进基地里,在这座城市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的战士永远在听。
他示意跟在身后的车停下,然后上车回到东河集团总部。电梯一路向上,穿过那些灯火通明的楼层,穿过那些为他赚钱的机器,回到他的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节奏很慢,像是在计算什么。桌上摊着瓦坎达的报告,振金原矿安静地躺在盒子里,银色的表面映着头顶的灯光。那只黑豹还在矿井深处等着。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卡西乌斯。”
“在,父亲。”
“瓦坎达那边,暂停所有采矿作业。撤出所有战士。把那片区域封锁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明白了。父亲,您打算怎么做?”
王尔德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行李,是痕迹。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他所有计划的备份,从瓦坎达的振金开采到东河集团的股权结构,从九头蛇情报网的节点到那扇门的坐标参数。他把文件放进碎纸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变成一条条苍白的细丝,落进废纸篓。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东河集团未来三个月的运营计划,详细到每一天的船期、每一笔交易的流水、每一个需要打点的官员的名字。这份文件是真的。如果有人按它执行,东河集团会照常运转,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又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片。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东西,一封信,写在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加密频道里,收件人是卡西乌斯。信里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如果一个月没有消息,忘了我。”
他把金属圆片放进大衣内袋。
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用笔,用纸,用那种他很多年没有用过的、工工整整的手写体。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卡西乌斯的名字,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落地窗外,曼哈顿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东河的河面上倒映着布鲁克林大桥的灯光。他用十五年建起来的帝国,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伸出手。
灵能涌动。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蓝色光芒。
裂隙扩大、稳定、凝固成一扇门。门后面是亚空间的黑暗,是战锤宇宙的气息。
他跨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桌上那封信还放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窗外,曼哈顿的灯火继续亮着,和每一天夜里一样。
马库拉格,巢都下层,黑市。
王尔德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凌晨。巢都下层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永远是一样的昏暗,一样的烟雾缭绕,一样的劣质酒精和机油的味道。他穿着那件从黑市商人那里买来的灰绿色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穿过几条巷子,避开那些还在营业的酒馆和赌窝,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回到这里了。马库拉格。基里曼的地盘。五百世界的心脏。一个灵能者遍地走、原体坐在要塞里、帝皇的光辉笼罩一切的地方。
他要找灵能大师。
不是那些在马库拉格街头给人算命的骗子,不是那些在军团里当人形雷达的智库战士,是真正的大师——那些在亚空间里行走如履平地的人,那些知道怎么对付神灵的人,那些手里握着帝皇不愿意传播的古老知识的人。
他睁开眼,走向巢都更深处。
格洛的地下室还在老地方。王尔德推开门的时候,那个独眼的前军械师正坐在一堆废零件中间,对着一块数据板发呆。
格洛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洗脑的效果还在。
“主人。您回来了。”
王尔德点头。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灵能大师。不是军团的智库,不是野路子。是那种——”
他顿了顿。
“是那种懂了解灵的人。”
格洛沉默了一秒。
“有。在马库拉格北方的山区。一个隐居者。以前是其他军团的智库,”
王尔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其他军团?”
格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知道那个人叫伊利亚。伊利亚·索拉克。”
“基里曼知道?”
格洛摇头:“基里曼不知道他的存在,极限战士的智库是不会来管黑市偷渡的。”
王尔德沉默了一秒。
“带路。”
马库拉格,北方山区,第三天。
王尔德站在一座石屋前。屋后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屋前有一小块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一些他不认识的作物。一个巨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正在用一种古老的工具削一块木头。他穿着粗布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睛太亮了。太锐利了。像两颗被磨了千年的宝石,还带着火光照过的痕迹。
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
王尔德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继续削那块木头,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画几何图形。
“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伊利亚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亚空间,不是混沌,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规则。另一种——”
他抬起头,看着王尔德。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好奇。一种学者看到未知事物时,无法抑制的好奇。
“你从哪里来?”
王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很远的地方。”
他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很远的地方。好。不问这个。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怎么对付一个神灵。”
伊利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什么样的神灵?”
王尔德沉默了一秒。
“一个以恐惧为食的神。一个古老的、沉睡的、现在正在醒来的神。它没有身体,没有名字,没有信徒。它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容器。一个死了的容器。”
伊利亚的刀停在木头里。
伊利亚放下刀和木头,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走到石屋门口,推开那扇用树枝编的门。
“进来。外面冷。”
王尔德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去。
石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墙上挂满了东西——星图、手稿、一些王尔德不认识的仪器。老人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摊在桌上。
“以恐惧为食的神。”
伊利亚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指着一些王尔德看不懂的符号。
“这样的神出现了多久?”
“几千年了,那的国王用血脉和仪式喂养它,和它共生。”
他抬起头,看着王尔德。
“你杀了国王。”
不是问句。
“是。”王尔德说。
伊利亚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你惹的麻烦不小。”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块没削完的木头,继续削。
“那个东西不是现在的你能杀的。不是普通的星际战士能杀的。不是任何凡人能杀的。它是神灵。你现在只能做三件事之一:喂它,关它,或者——”
他停下手里的刀。
“或者和它谈。”
王尔德看着他。
“怎么谈?”
伊利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个被他削了一半的形状。
一只豹子。一只正在扑击的豹子。
“我不知道。”他说,“那是国王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怎么和它说话。你杀了最后一个国王。”
他把木头放在桌上,推到王尔德面前。
“所以,你只能做前两件事之一。喂它,或者关它。”
王尔德看着那只木雕的豹子。
“怎么关?”
伊利亚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堆手稿里翻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碎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
“不可接触者。用不可接触者的骨灰涂在精金上做一个笼子。不是普通的精金——是要可以制作战舰龙骨的精金。用那些材料做一个笼子,把它关进去。”
他顿了顿。
“但笼子需要钥匙。”
王尔德等着。
“钥匙是血。国王的血。你杀了国王,他的血在哪里?”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剩下。我用了热熔炸弹。”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回去,走回桌前坐下。
“那你只剩一个选择了。”
他拿起那块木头,继续削。
“喂它。”
王尔德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喂它。给它恐惧。给它恐惧的人。越多越好。它吃饱了就会回去睡觉。睡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等它再醒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王尔德,“那就再喂。”
石屋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王尔德站起来。
“谢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伊利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你好运,不愿吐露姓名的原体。”
王尔德停了一下。
“我在预言中见过你的脸。愿你能让马格努斯脱离至高天的怀抱。”
王尔德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山区的风很冷。
伊利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山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木头,已经削完了。
一只豹子,正在扑击。他把木雕放在门框上,转身走进屋里。
“这个人会吃了你的。”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