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四月本该是樱花满开的季节,但今年的东京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雨笼罩着。
陈真把车停在新宿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走出来的时候,雨刚好下起来。
不大,就是那种让人心烦的绵绵细雨。
亦如这座城市如今的处境一般。
今年是东京犯罪率最高的一年,自杀,恐怖袭击,恶性伤人——
不是逐月递增,是指数级暴涨。
陈真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街对面。
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走过,边走边回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
一个女人在ATM前取钱,取完没数就直接塞进包里,小跑着离开。
两个巡逻警察走过,手里拿着的不再是警棍,而是防暴盾牌。
数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东京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这么严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
空气中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逸散的咒力,是不安,是恐惧。
就像整座城市生了病,却查不出病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城市的变化不再只是表面的症状,而是更深层的溃烂。
他有预感,这次的东京调查,会很麻烦。
不过相比属于自己的平静被彻底破坏而言,这点麻烦倒显得不值一提。
“啧...工作之外的私活也是狗屎。”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他不抽烟,但身上带着烟有时候有用。
走出便利店时,雨还在下。
街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人群开始移动,陈真也走入其中。
接下来,他打算先找一个高层的短暂住所,观察整个东京的布局,研究网上的资料,初步调查一下各个区域的犯罪情况。
毕竟,人类犯罪往往伴随着阴暗的负面情绪,而从中催生出的诅咒和以之为乐的诅咒师们,又会因此下意识的聚集在一起,滋生更多的负面情绪——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就像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般,所有阴暗的东西,都会本能地朝着更阴暗的地方汇聚。
就像——
思绪忽然中断,一股微弱的的咒力波动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虽然非术师无法抑制自身咒力外泄,但其一般很弱,不是刻意去感知,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可这股咒力...不正常。
它的质感不对。
陈真站在人群中央,四周是匆匆而过的陌生人,环顾四周,发现咒力来源于街角一个裹着脏兮兮的羽绒服的流浪汉。
他的手里拿个纸杯,里面有几枚硬币。
他路过时,盯着纸杯里的东西,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来。
【买命钱】
不是诅咒师刻意留下的,而是经手过太多将死之人后,自然沾染上的“死气”。
也就是说——
这些硬币不是被“诅咒”了,而是被“标记”了。
像一块扔进海里的肉,血腥味会引来鲨鱼。
咒灵,便会找上捡钱之人。
一般人是绝不会捡这种来历不明的钱,但...流浪汉会。
这些【买命钱】从一个口袋流到另一个口袋,从一双手交到另一双手,从一个生命传递给另一个生命。
最终,他们都会腐烂。
这种东西通常很难在大城市出现,但现在....
陈真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不远处某条巷子深处。
雨幕中,那条死胡同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张张开的嘴。
流浪汉们蜗居于其中,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成群结队出现的——
【买命钱】
有人在刻意喂养他们,或者说,有人在用他们做诱饵。
不正常。
这不正常。
能够做到这种规格的广泛撒网,背后不可能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诅咒师团体能做到的。
陈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让他那张本该是英俊的脸变得有些阴鸷。
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事情超出预期的感觉。
这意味着,这个本该投入五分精力的“私活”,可能要搭进去十分,甚至更多。
指甲嵌入肉里,痛感像针,刺破那层烦躁的泡沫,让他清醒过来。
理清思路,陈真,现在不是烦躁的时候。
现在,是做事的时候,拿出干劲来!
陈真收回目光,结束观察。
事已至此,只能先找个地方住了。
.......
关于诅咒师集团的调查持续进行。
调查第一天。
他找了家商务酒店住下,要了最高层的房间。
首先是数据采集。
先从警视厅官网扒数据——过去一年东京二十三区的犯罪统计。杀人、伤害、抢劫,按区分类,按町目细分。
然后是厚生劳动省的人口动态统计——各区死亡率,非自然死亡占比,死因不明案例。
他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拉了个简单的相关性模型。
屏幕上的表格慢慢变成一张东京地图。
颜色开始分层。
犯罪率高的地方染成红色,死亡率高的地方染成黑色。
红与黑叠在一起的地方,颜色最深。
新宿。
涩谷。
池袋。
三个点,刚好成一个三角形。
也就是说....
在这三个区域里,大概率会找到他想要的情报。
毕竟,数据不会说谎。
那么,接下来,就是实地考察了。
第二天。
陈真套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从外围开始踩点。
新宿三丁目、大久保、高田马场——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看流浪汉聚集的位置,看在暗处可能藏匿的地方。
中午在一家小拉面馆歇脚,顺手翻柜台上的旧报纸。
一条不起眼的报道让他停下视线:
「警方消息人士透露,近两周连续接到匿名举报,均指向新宿区某废弃小巷,称其藏匿失踪人员。警方三次出动搜查,均无所获。举报人身份不明,电话均为公用电话。」
社会版头条:新宿区连续发生失踪案件,警方呼吁市民夜间注意安全。
底下用小字列了几个地点——上午他看到的那几条巷子,都在上面。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举报三次,都是空的。
有趣,真有趣。
简直就像打了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过来——还顺手掖了掖被角。
太有趣了。
但陈真讨厌“有趣”这种过于跳脱的东西,因为这意味着不确定,他讨厌不确定。
所以...快点前去调查,了结这个事情吧。
晚上。
陈真去了他觉得可疑的几个地点,但都没有收获。
而现在,他来的这条巷子,是他今天最后的尝试——
接近凌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咒力残渣。
不止一处,到处都是。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闭上眼睛,用手指细细感知。
这些残渣...太杂了。
有咒力碰撞留下的痕迹,有咒灵经过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刻意洒落的“饵料”残留。
它们交织在一起,而所有残留的流向,都指向巷子尽头。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巷子尽头是一家居酒屋,晚上竟然不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店铺转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离开。
差不多...清楚了。
所有线索都太顺了,匿名举报,三次落空,像是在测试警方的反应,又像是在筛选什么人。
而巷子里那些混乱的残渣,则像是留下足够引人注目的“线索”,让某些急功近利的家伙,进入某些人布置好的陷阱。
陈真边走边想:
如果我是设局的人,我想要什么?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我想要一个妄图寻找Q的咒术师上钩。
普通人看不到咒力残渣,只有咒术师能。
而那些“买命钱”,那些深夜的异常,那些刻意留下的咒力痕迹——全都是筛选条件。
他们在从人群中把能感知咒力,且有目的性的人挑出来。
而他,陈真,已经走进了这个筛子。
陈真打开手机,将情报分享给高专方面后,正打算离开时,却停下了脚步——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收手,最稳妥的做法是把这个情报交出去后,让更多的人来处理。
毕竟常理来说,这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事,对方敢设局,手里一定有牌。
但....他有挂。
至于上报?
交给谁?
那些拿着防暴盾牌巡逻的无能警察??还是远在京都、对东京现状焦头烂额的总监部?
虽然他刚刚已经将情报分享出去了,但等京都方面开会讨论、层层审批、调派人手——半个月过去了。
而这半个月里,还会有多少“买命钱”流出去?
再说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拳头,目光森冷。
八年。
在京都的日子太安逸了,每天都是作为助手给律师日车宽见处理那些琐碎的委托,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打官司——
虽然他喜欢这种平静,但他现在很烦躁。
而他的这种烦躁,不是靠正常的方式能排解的。
他想杀人。
很想。
他已经压抑太久了。
而现在有人给他递了个沙袋。
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