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枯山水的声音,细砂被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变了很多。”
老人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真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需要情报。”
他放下茶杯。
“今天袭击我的人,用的是二级咒具,那种级别的武器不是他一个散人诅咒师能轻松搞到的,背后肯定有供货渠道。”
乐岩寺点点头。
“你想从咒具流通查起?”
“不。”
陈真摇头。
“那样太慢了,我想让你直接告诉我,谁最有可能。”
乐岩寺的眉毛动了动。
“这么直接?”
“我不擅长查案。”
陈真说得理所当然。
“相比而言,我更倾向于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乐岩寺又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确实变了。
杀性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更内敛,更....庞大了。
“老夫不能直接告诉你名字。”
乐岩寺最终开口。
“不是因为老夫不知道,而是因为老夫也不确定。”
他顿了顿。
“但老夫可以给你指个方向。”
陈真看着他。
“诅咒师集团『Q』。”
乐岩寺吐出这几个字。
陈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记得这个组织不是被当年还是高中生的五条悟端掉了吗?”
陈真接过话头。
乐岩寺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年他端掉的是明面上的,核心成员虽然跑了大半,但这几年他们一直躲在暗处,接一些脏活——暗杀、走私咒具、培养诅咒师。”
陈真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的意思是,Q接了我的暗杀单?”
“不一定。”
乐岩寺端起茶杯,发现又凉了,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口。
“也可能是Q的人被雇佣了。他们现在做的是平台生意——接单,分发给下面的诅咒师,抽成。你杀的那个诅咒师,未必是Q的正式成员,但很可能是通过Q接的单。”
陈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人想让咒术界知道,退休的人也不安全。”
“没错。”
乐岩寺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在试探。试探咒术界的反应速度,试探高层的底线,也试探——你这种‘闲人’会不会被逼出来。”
陈真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的那种笑。
“那就让他们来。”
他说得很轻。
“我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你还是老样子。”
乐岩寺最终说。
“不。”
陈真站起身。
“老样子的话,我刚才问的就是‘谁下的单’——而不是‘谁最有可能’。”
他低头看着矮几后的老人。
“我在学着有耐心。”
乐岩寺的眉毛动了动。
“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倒不如说,我现在就很想杀人。”
“所以还是需要您这样的老人家指点。”
乐岩寺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出了声。
“你小子——三年不见,学会拍马屁了?”
“实话实说。”
陈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Q——现在谁在管?”
“还不清楚。”
乐岩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如果你真想查,可以先去东京转转。最近那边有好几起袭击咒术师的事件,很像Q的风格。”
陈真点点头。
“谢了。”
“等等。”
乐岩寺叫住他。
陈真回头。
老人从矮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扔了过来。
陈真伸手接住——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摸着像是一沓钞票。
“路费。”
乐岩寺说。
“京都最近人手实在是稀缺,我们几个老家伙又要坐镇学校,再加上五条悟神龙不见尾。想来想去,目前只有你是最适合调查Q的。”
乐岩寺顿了顿。
“毕竟,你是我见过最专业的相关人士。”
陈真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两秒。
“……谢了。”
陈真把信封揣进兜里,拉开门。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内,乐岩寺独自坐在矮几后,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杀性没散,反而更大了。”
老人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端起茶杯,这次没在意凉不凉,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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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晨六点,陈真的眼睛准时睁开。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太阳刚露头。
他坐起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
然后他开始做晨操。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咒术训练,只是最简单的——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拉伸。
在他看来,早晨的一切准备,都是保持平静的良好开端。
一组一组,节奏稳定,像机器一样精准。
四十分钟后,他停下来,气息微微有些急促,但仅此而已。
他走进浴室,拿出了一罐面膏,挖出一大块,均匀地涂在脸上。
白色的膏体覆盖住那张线条凌厉的脸,只剩下眼睛、鼻孔和嘴巴露在外面。
他就这样坐在浴缸边缘,等了十五分钟。
期间什么也没想。
十五分钟后,他洗掉面膜,刮了胡子,然后打开热水,洗了个澡。
一分钟凉水一分钟热水,交替两次。
擦干身体,他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左边是几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平时上班穿的;
右边是一套亚黑色西装,用防尘罩仔细地罩着。
他伸手取下那套西装。
八年了。
上一次穿,还是退休那天。
这件西服是一级咒具,防御型。
具有防弹,防穿刺,收敛咒力波动,以及投入咒力后,增幅肉体力量的作用。
他一直挂在衣柜里,没穿过。
今天终究是穿上了。
他系好扣子,对着镜子站了两秒。
黑色西装把高大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肩线笔直,腰线收紧。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因为西装的关系,气质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挤地铁的普通社畜。
更像是——
陈真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岩手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喂?陈真?这个点打电话——”
对面传来日车宽见迷迷糊糊的声音。
“日车桑,很抱歉,我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请假?今天周五啊,你手上不是还有那个案件的报表——”
“私事,要去一趟东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那你那个报表怎么办?”
“昨晚熬夜做完了,发你邮箱了。”
“……哦。”
又是两秒沉默。
“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
陈真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内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对金色指虎。
这并不是咒具,只是纯粹的金属。
钛合金打底,表面镀了一层厚金,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种踏实的坠感。
当年找人定做的,花了不少钱。
至于图什么?
当然是图它打人很过瘾。
收好东西后,陈真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公寓楼道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转瞬又灭在黑暗里。
该去出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