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回公寓的计程车上,陈真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到家,陈真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烦躁。
对。
异常的烦躁。
——因为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讨厌这种感觉。
前几日,许久未见的乐岩寺校长突然来电,说咒术界接下来可能不太平,希望他能暂时放弃“隐居”的念头,留意身边的异常咒力波动。
他当时就拒绝了。
咒术界的事,管他什么事?
他已经退休了。只要不影响到他的日常,他就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所以——咒术师就是狗屎。
只要被绑在社会这条生存链条上,就别想有片刻真正的安宁。
曾几何时,他也拼命过。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对周遭一切完全陌生。
直到他觉醒了【海克斯符文】——前世玩英雄联盟时接触过的海克斯符文,竟也跟着他一同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这枚符文的能力很简单:能具现他前世在海克斯大乱斗中使用过的所有装备、符文,以及英雄技能。
它固然强大,却也有着明确的限制:
只能在【负面情绪到达临界点】时随机刷新物品,且一旦选择具现,就会永久消耗他的咒力总量。
不过,它的优点也同样突出。
来到这个世界数年,凭借这枚符文,他已成功具现了满级腕豪的英雄面板:
【生命值:7930;豪意值:0】
而最至关重要的,便是他特意具现的神话装备——
【心之钢】
【品质:神话】
【属性:5749生命值、200%基础生命恢复】
他之所以选择具现心之钢,理由只有一个:它拥有无限的成长性。
只要与敌方单位接近并充能3秒,就能打出一击类似“黑闪”的超强力攻击,同时获得可永久叠加的生命值。
那时的他,对通过叠心之钢变强,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这也无可厚非——弱小的存在,总要依附些什么,才能在这个世界勉强活下去。
所以他对派发的任务基本有求必应,他觉得自己这样也算是“正常”。
但久而久之,他成了咒术高层眼中最得力的“工具人”。任务源源不断,甚至有人主动提出要提拔他为特级咒术师,让他执掌一方咒术站点。
后来他懂了——
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所以他拒绝了特级咒术师这个令人艳羡的地位,选择常年居于二级——
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二级是个神奇的位置:往上一步是一级,往下一步是三级,刚好卡在中间。
中间意味着平庸。
他要的就是平庸。
高层每提一次晋升,他就拒绝一次。
甚至到了后期,他彻底摆烂了。
杀不完的咒灵和诅咒师令他逐渐疲惫,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喘不过气,一开始他还会数今天叠了多少钢,涨多少生命值,最后他不数了——因为太多了。
所以他递交了退职申请,干脆利落地退出咒术界。
之后他没有选择隐居,反而钻进最普通的写字楼,找了一份最不起眼的社畜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挤地铁,开会,做表格,下班。
这样的日子,让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只要像前世一样,当一个平庸的社畜,就能收获想要的平静。
但今天的事告诉他:他错了。
只要有咒术师的地方,就有斗争。
而作为“普通人”的他,反而成了最大的异类。
对方是精准找上门的,不是偶遇。
有人在刻意针对他。
不彻底解决背后的人,还会有下次。
那么,办法只有一个——
“司机先生。”他开口。“改个目的地。”
.
.
.
京都府立咒术高专。
与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并称咒术界两大教育机构。
如果说东京校是“改革派”的大本营,那京都校就是“保守派”的堡垒。
这里更传统,更古老,也更固执。
建筑全是和风古建,飞檐斗拱,朱栏青瓦。
教学楼是明治时期的洋馆改建,宿舍是百年老宅,训练场藏在后山的结界里。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
从一个刚穿越过来、连咒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逼少年,到后来——
“你是…陈真老师?!”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真抬起头。
台阶尽头,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生,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蓝色高马尾,手里还抱着一叠文件。
她呆呆地看着陈真,文件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但她完全没有去捡。
是谁来着?
嗯....想不起来了,他实在不善于去记女人的名字。
“呦,你好。”
简单打了个招呼,陈真就绕过她,继续往里走。
身后传来文件被胡乱捡起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女生追了上来,但又不敢靠太近,就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陈真没有管她,他现在就想快点去找到乐岩寺校长,核对一下情报。
心底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毕竟现在属于他的加班时间,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前、前辈!”
身后那个女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陈真停下脚步,侧过脸。
女生被他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
“您、您就是歌姬老师一直想要再见一面的陈真前辈嘛?您是回来任职的吗?还是……还是有什么事?我、我可以带路!”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知道路。”
他微笑婉拒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个女生几乎要晕过去的声音:
“他跟我说话了……”
“他跟我说话了!!”
“三轮你冷静一点!!!”
又一个声音加入——西宫桃从教学楼里冲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同伴,然后抬头看向陈真。
“前辈您怎么回来了?”
西宫桃语气里是纯粹的惊喜。
“是来演讲的吗?还是来当特别讲师?之前听说您退休去当社畜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
“见校长。”
陈真简短地回答。
“哦哦校长室在那边——”
西宫桃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然后意识到自己指的就是陈真正在走的路,尴尬地收回手。
“那个……前辈,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谢谢你们的好意了。”
说完,陈真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
三轮:“他真的好高啊……”
西宫:“听说他当年一个人赤手空拳就把特级咒灵拔除了……啧,这种怪物为什么要退休啊!”
三轮:“据说是嫌任务太多……”
西宫:“……这更离谱了好吗!!”
“……”
陈真继续往前走。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千年杉树,陈真拉开那扇木质的门扉。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几块苔痕斑驳的石头点缀其间,像大海中的孤岛。
他走过回廊,进到了神社内部。
而在回廊的尽头,便是校长的居所——
不对。
应该说是“校长室”。
拉开桧木门。
门内,是一间和室。
不大,二十叠左右。
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墙上挂着一幅字——“咒心不动”,据说是初代校长亲手所书。角落的桐木柜上,放着一把V型琴身的电吉他。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黑漆矮几。
矮几后,坐着一个人。
乐岩寺嘉伸。
京都咒术高专校长,咒术界保守派的代表人物。
七十六岁。
身高不到一米七,光头,留着花白的山羊胡,眉毛又浓又长。
“来了?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但有力.
陈真盘腿坐下。
乐岩寺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陈真面前。
茶是煎茶,热气袅袅。
陈真没有喝。
乐岩寺也不在意。他靠回椅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陈真。
“八年零九个月。”
他说。
“终于舍得回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乐岩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有人动手了?”
“嗯。”
“死了?”
“死了。”
乐岩寺点点头,放下茶杯。
“意料之中。”
陈真平静的看着他。
“谁的人?”
“还不确定。”
乐岩寺低声道。
他严肃的说;
“咒术界的斗争要开始了,普通人——很有可能会被卷进来。”
陈真沉默了一瞬。
“什么意思?”
乐岩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高层那边,”他终于开口,“最近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有人在推动一些事情。”
乐岩寺的目光变得锐利。
“关于咒术师的定位,关于非术师的处置,关于——”
他顿了顿。
“关于天元的结界。”
陈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元。
咒术界最核心的存在。
活了上千年的不死术师,其结界覆盖了整个日本,是咒术师对抗咒灵的根基。
“天元怎么了?”
“还不确定。”
乐岩寺摇摇头。
“但最近几个月,高层内部的会议越来越频繁,调子也越来越奇怪。有人开始提一些……以前不会提的东西。”
“比如?”
“比如——”乐岩寺看着他,“‘非术师是否需要知道真相’。”
陈真沉默了。
他明白乐岩寺的意思。
“不让他们知道”——是把普通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
“要不要让他们知道”——是把普通人当成可以被取舍的变量。
“有人在推动咒术师和普通人的对立?”
他问。
乐岩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陈真,眼神复杂。
“你退休的这几年多。”
他说。
“咒术界变了很多。”
“所以您之前打电话给我,就是因为这个?”
“是。”
乐岩寺看着他。
“老夫让你留意身边的异常咒力波动,你说你不想管。”
陈真没说话。
“现在呢?”乐岩寺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毛也跟着动了动。
“还是不想管吗?”
陈真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沉默了良久,轻声道;
“话先说在前头,解决完这个问题后,我还是会选择退出咒术界,但在此之前——”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乐岩寺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陈真。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情绪。
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