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看着天空中环绕星球运行的巨型构造物,那个物体将天空分为两半,看起来尤为奇特。如果在很久很久之前,这样的造物足以让所有星球上的人为之惊叹。然而在千万年以后的如今,这样庞大的造物只是一个常规的轨道防御环带,上面布置的大量自动防御系统和延伸出来的各种炮管,都显得只是今夜的气氛烘托。
“和平,真是怀念啊。在我的处理平台上,共和国似乎到处都在调兵。”
“在我的记忆里,和平总是很短暂。”
安道说完,行政·协议就将茶杯递了过来。身旁的薛西斯则看着不远处的森林公园内的人群,说道:“令人感到渴望的和平,也只有一部分人可以享受到。我们如今却要主动打开一场未知的战火。”
“犹豫了吗?”
“不会。共和之主的看法总是超脱于我们这些眼光短浅的凡人,以我的眼光来看,现阶段本应该先倾尽全力收复南方故土,向东与帝国进行战争或许会把我们拖入另一个泥潭。”
薛西斯或许意识到了一些危机,作为总理,他能够浏览全共和国所拥有的各类资源与各星域所传来的讯息,也许是这些信息过于紧急和劣势,薛西斯总是对共和国的前景感到压力山大。这也无法责怪薛西斯,安道知道一个人的世界观总是被周围的信息所构造,没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从时间中汲取如此之多的知识,在许多凡人里面,能够保持战略定力就已经很好了。
“从迈入星空开始,人类就没有停止战争。”
“我一直听说,共和之主见过人类最辉煌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或许和我们现在大不一样。”
“或许和你所想的不太一样。辉煌时代的定义在你我眼里并不一样,如果按我来说,人类迈入星空以后就没有什么和平繁荣的时代,反而是底线随着领土的扩展而消失无踪。而在你看来,那个时代或许是人类控制宇宙最多而最辉煌的时代。”
薛西斯没有应答,对于他来说这些已经接近于虚无的神话故事了,是对是错或者真相是怎样,对于他来说都没意义。于是对于安道提出的这些理念也只是默认是正确的。
“这次战争,准备的如何。”
“如期进行。大共和国军的集结已经快完成了,兰斯洛特部长似乎对此非常——敏感。”
“毕竟这是一次少见的战争,对人类发动战争,虽不是第一次,但终究需要好好对待。以我的经验来看,帝国的实力恐怕深不可测。尤其是这次帝国的主动出击,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共和之主似乎对帝国的实力非常看重,只是我觉得这样做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对于那些人类,我们或许不必要全力以赴,让忠特将军测试一下就可以了。”
“正如你之前所说,我见过许多。为此,做一些严格的防范措施,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
安道刚说完,就发现茶喝光了。他没有让行政·协议为自己续杯,将精致的全息茶杯放到桌台上。薛西斯想要从这些动作中找出共和之主的情绪方向,但是隐藏在星空面具下的共和之主总是无法预测的,薛西斯只好把思维重新放在如何回答下一个问题上。
“共和之主所言极是。”
“薛西斯,如果要你说,你觉得帝国是怎么样的。”
“根据我所能收集到的信息来看,他们科技水平非常复杂,有点类似在使用高科技的中世纪群体。并且他们的统治非常奇异,每个帝国统治的世界上,往往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污染与异形存在,但是即使如此,在我们抵达以前,帝国依旧能够在那些世界上安稳统治。而他们依旧在信仰所谓的神明,处于宗教的阶段,他们的宗教有巨大的影响力却并不统一。许多帝国世界都不一样,有的由一些贵族统治,有的却类似共和制度,还有的几乎还处于蛮荒时代,更有一些完全由机械修会控制。我想,用一个词来形容帝国是很困难的,但是他们松散、不团结、软弱并且愚昧而充斥着容易煽动的无耻之徒。”
安道看起来依旧很平静,对于薛西斯的评价,确实让他觉得诧异了片刻,在这位永生者的脑海里,大远征时期帝国的模样早已刻入脑海,以至于当他塑造星远共和国的时候,总是按照自己理想中的帝国而塑造,虽然经过一些改造,但是他一直以为帝国依旧是自己离开那天的模样。
俗话说人对自己的记忆总是会有所美化,那些不经意中的痛苦、肮脏都可能在时间和所经历的其他磨难中变得容易接受。对于安道来说亦是如此,如果和他如今面对的局面相比,曾经的帝国或许也有不少阴暗的地方,但是那时候安道还不用为帝国操心,整个大局上有另一个支撑天地的伟人分忧,他只需要投入在一件事情上就可以了。
当安道听完薛西斯的看法,他不禁悲从中来,那种秋风中望向远方夕阳一般的沉郁感涌上心头,仿佛千万年前的那个夕阳一样让他充斥了悲伤。只是掠过这悲伤,安道看见曾经的帝国居然如此不堪,不得不为此想到帝国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之前汇报的情报来看,似乎各个原体都消失了,凡人们统治着整个帝国。马卡多似乎也死了,这让安道颇为感慨,毕竟马卡多是真正意义上值得他尊重的第二人。
“如此,你觉得我们与帝国该如何相处。”
“鄙人粗陋之学问,拙劣至极。以我愚见,或许葛朗台部长的说法可能更全面一点,身为同族,或许帝国人愿意与我们放下成见,毕竟他们国土更加庞大,所面临的问题必然是我们的百千倍。”
薛西斯深知安道对帝国的态度偏向温和与和平共存,对于这样的提问,就像是在测试他一样。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久,薛西斯没有自己的主见是不可能的,支持兰斯洛特和葛朗台在内阁发表各自的意见本就是一次让中枢权力们磨合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最后导向的也必然是整个共和国需要去做的事情。但是这样的前提是安道——共和之主,这位共和国的无上至尊对此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次二人汇聚在此,并不是安道心血来潮,薛西斯知道这位共和之主非要事一般不会只留下他们二人对话。大部分时候,安道都会带着各协议和其他官员一起走。如今面对面谈话,必然是薛西斯有什么安道想要了解的东西。他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会如实禀报,但是至于如实禀报哪些内容,他会取舍。
“是嘛。”安道的话语平静而缺乏有价值的情绪,“既然帝国如此不堪,为何不想着出击呢。”
“虽吾愚钝,但是共和国如今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再开战线。如今调集大军,无非是共和之主希冀测试一下帝国的反应力,不会深入其中,见好就收,危机解除以后军队就会回来。对帝国出击,我们并没有优势,不论是人力还是物力,一旦陷入星河间的消耗战,我们恐怕不是很能坚持下去。倒不如退而求其次,以忠特将军控制的边疆为基础,向帝国辐射我们的影响力,只要不起正面冲突,我们就有能力慢慢改变一个又一个帝国的世界,让他们在时间中倾向我们。”
“怎么做到呢。”
“思想。”
“思想……”
“共和真理。”
“布拉什将军的那本书你看了?”
“是的,他和他的团队系统总结了我们共和国建立至今的思想体系,构建起共和真理。在此前,虽然我们也宣扬共和真理,但是非常空疏,缺乏世界观和方法论。然而这本书——这个思想体系,不一样,他强而有力,又具体可用。”
共和真理,没错,安道记得这个词。但是这个思想并非布拉什将军整理的,在帝皇宣传帝国真理的时候,安道就注意到这个思想空疏而缺乏口号,人们大部分都是以具体的理想(大远征收复人类故土)和对帝皇的个人崇拜来建构属于自己的帝国真理。安道曾经与马卡多聊过关于帝国真理的问题,因为它并非一种切实可行的东西,或许帝皇本人对这个思想有具体的看法和执行,然而限于战事焦灼而无法对此做出解释。
安道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马卡多对帝皇最明白,却也一样无法对安道诉说太多内容。直到离开泰拉他都没有得到答案。
但是在共和国,他逐渐理解这个思想,帝国真理虽然空疏并且有许多不合适的地方,但是它是一个很好的框架,在加上安道自己的经历足够丰富,逐渐在其中扩展出了自己的空间,也就是如今的“共和真理”。然而直到他支持的布拉什将军建立专业的部门,共和真理才有机会面向世人,因为他相信目前的共和真理已经足够应付共和国的日常需要。
至于为什么让布拉什将军写出那本书,安道觉得这样的事情必须交给凡人而非他之手出版,才不会被推至最高点而束之高阁。人面对高位总是有一种仰视的错觉,因此产生崇敬之情而畏惧改变这种舒适的固定目标。但是一旦这个人触手可及,平视的时候就会看见它的缺点。安道曾经能看见马卡多、帝皇和其他永生者的缺点,但是如今却很少有人能看见他的缺点。
“也就是说,你希望用共和真理去倾覆帝国吗?”
“是,但不全是。我们如今的真理和帝国国教相比差距太大,哪怕经过改造也略显生硬,所以学会还在努力思考这方面的工作。因此在其中,我们必须利用经济上的手段吸引帝国的人民,让他们从深处倒向我们。也就是,发动舆论战。”
“噢,舆论战。”
“是的。我们同为人类,差距并不大,那么假以时日,我们不断通过忠特将军的边疆为跳板,向帝国世界输出各种宣传内容和舆论机构,并且尽力在国教中发展我们的派别,就可以有自己的优势。这一点虽然缓慢,但是容错率低。更何况我们的全貌,帝国尚未可知,他们腐朽缓慢的官僚机器对我们的了解完全处于朦胧之中,这是我们的优势。即使之后的战争可能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是一般而言,孤立于银河中的庞大帝国不会第一时间觉得是外部势力插足,而是先思考是否会是内部的叛徒、政敌亦或者其他目标。因此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舆论战。”
“如果他们团结起来呢,当帝国的思想凝聚在一起,你又该如何是好?”
“恕我愚钝。然而,对于帝国这样的政权来说,团结一致本身就略带困难。他们的统治水平低效而落伍,而且迟钝无比。如同温水煮青蛙,我们的时间足够把帝国这只青蛙煮熟,以星际的时间跨度来说,帝国和我们共和国并无差别,而且我们不用专注于全帝国,极力在他们的某个星域发展即可。四分五裂、互不统属、内斗不休的帝国星域,又如何面对我们呢?”
薛西斯的回答很不错,或许也是这样的回答让薛西斯有些得意忘形,眼中罕见地迸发出光芒。
然而,并不完美。
“我说话很直,你别介意,总理。”
“愿闻其详。”
“其一,帝国国教并不是那样孱弱的组织,虽然他们内部争斗不休,然而我们的共和真理和他们的国教思想几乎很难融合,即使如今已有部分真理派实践,但是进步的推崇科技,难道不会让机械修会引发注意?真理派的发展,不会被国教打压?而且他们如果对真理派发动清洗,你又如何管到帝国首府和国教主星?只局限于一个星域,你又如何面对他们整体的回击?你把帝国当做不会反应的死人来作为前提,傲慢。”
“其二,你又如何面对审判庭?他们松散,但是松散是缺点,也是他们的优点。去中心化的组织难以一网打尽,也难以消耗殆尽,对于他们来说,宣扬你的舆论无异于异端言论,你又如何面对审判庭?当审判庭、机械修会、国教都对此发觉有联系,你又如何面对?绑架?当地方国教煽动起来针对真理派或其他机构的狂热圣战,发起内战,又如何确保胜利?对,你说他们愚昧,愚昧是机会,同样是危险,愚昧意味着面对你这样的异己分子,他们会更不择手段地投入更多——那你呢,到时候再从长计议?你漏掉帝国那些阴影中的力量,天真。”
“最后,正如你所言,帝国对我们虽然不知全貌,但是当帝国发现的时候呢?你不能总觉得一切会被遮盖在帷幕之后,我们隐藏得再好,帝国也不全是傻子。当帝国真的全力以赴的时候,你又该如何避免,如何应对,如何计划?是否做好的共和国与帝国全面冲突的准备?是否想好如何控制发展影响力的能力?你把帝国看做不会发展变化的固化存在,愚昧。”
说完三段话,薛西斯已经不敢直视共和之主的双目。
“傲慢,天真,愚昧。或许你没有对我说完你想说的话,但是我想你还需要回去做个正确的思考,对我的回答不应该如此单一,辩证的思想去哪里了,薛西斯?总理的任务让你脑子变糊涂了吗?两肩担着五域的责任,不应该这么不严肃,这些情况你应该早有预案,掌握所有资源情报,正是为了让你全面思考。你的方向或许没错,但是执行方面欠缺考虑。况且就我刚才说的内容,你也应该能够找出反驳的点,但我希望你之后能够好好整理一些方案出来,讨论也好,思考也好,总得写在纸上,写在数据板上,而不是脑子里想到了就觉得可行。”
安道接过行政·协议的茶,然后递给薛西斯,后者稳稳接过。看见茶面的波纹,薛西斯感觉到无言以对。
“兰斯洛特也好,葛朗台也好,大家的想法一开始肯定都是偏理想的。所以我叫你们多开会,多讨论,是因为可以真的撮合出方案,闷着脑袋一个人想的东西终究片面理想。例如国教方面的事儿你就可以去问奥雷里亚诺或者真理派的负责人,奥雷里亚诺不是有一手情报吗,你叫他给你多带几份;应对审判庭、机械修会,你可以去问忠特将军,他现在经验丰富;应对帝国的其他反击,南丁格尔、葛朗台、伊尹和其他人都可以问,你虽然是总理,但是不问怎么能知己知彼?虽然数据在那儿,但是思想不是通用的数据,思想会变,思想也会活。”
“共和之主,所言极是。”
“行了。”安道看向附近的人群,“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