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了。」
我转身去拿吧台后的白瓷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时,脑子里已经门儿清
——这家伙不是来喝咖啡的,是来摸底的。
泽崎先生在吧台内侧擦着杯子,抬眼扫了我一眼,又扫了眼坐在高脚椅上的阳乃,没吭声。
开了几十年店的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咽,比谁都清楚。
他这一眼,无非是提醒我别惹事,也别被人绕进去。
我把称好的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
嗡嗡的闷响瞬间填满了吧台这一小块地方,刚好盖过了周遭细碎的动静。泽崎先生这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口布,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腕,低声补了句:
「磨度别调太细,上次萃苦了,客人退了单。」
话是说咖啡的,眼神却往阳乃那边飘了飘。
我懂他的意思
——别乱了阵脚,手稳心也得稳。
我接过口布擦了擦手,没应声,眼角的余光能清楚看见,阳乃就坐在那里,手肘撑着吧台,托着腮,视线不重,却黏得很,像那晚烟花下的蛛丝似的,缠在我身上。
我没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过事。
三天前泽崎先生就随口提过,有个打扮得体的女人来店里问过我的打工时间和排班,那时候我就笃定,能干出这种拐弯抹角摸人底的事的,除了雪之下阳乃,没第二个人。
雪乃不会。
雪乃的性子,哪怕再别扭,也只会堵在教室门口,把话直愣愣拍在我脸上,绝不会搞这种提前踩点、迂回上门的把戏。
豆子磨好了。
我取粉、布粉、压粉,把手柄扣进咖啡机,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没功夫陪她耗。
她那点弯弯绕绕,烟花大会那晚我就摸了个七八分,今天来无非是要给我派活,我得早点把话挑明,打发走她,别耽误了接京华。
萃取键按下的瞬间,深褐色的咖啡液顺着分流嘴匀速往下滴,我先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直奔主题的陈述句,不是客套的问句:
「雪之下小姐,专程找我,有事?」
「嗯哼。」
阳乃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川崎同学这么勤俭,我还以为你会装作不认识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答得平淡,手里的动作没停,
「毕竟能让雪之下雪乃都浑身不自在的人,不多。」
她忽然笑出声,指尖绕着发尾歪了歪头:
「是吗——那我和雪乃,很像吗?」
「不像。」
我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
心里门儿清:
完全是两码事。雪乃的刺是露在外面的,硬邦邦的,碰一下就扎手,好歹明明白白。这女人的刺全藏在笑里,软乎乎地缠上来,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扎进肉里了。
烟花大会那晚,我就看明白了。
她笑得更开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像找到了合心意的新玩具。
就在这时,泽崎先生端着个白瓷盘走过来,把刚烤好的黄油曲奇往吧台上一放,盘底轻轻磕了下台面,打断了我们之间那点针锋相对的张力。
「刚出炉的,配咖啡刚好。」
他拿起一块推到阳乃面前,又往我手边放了一块,语气是熟客似的随和,
「沙希平时下班饿了,也总吃这个。雪之下小姐也可以尝尝,不收钱。」
阳乃笑着道了谢,指尖捏起一块曲奇,却没吃,依旧侧着头看我。
泽崎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后厨,走之前又扫了我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咖啡液萃够了量,我抬手关掉机器,把盛着热咖啡的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利落:
「您的咖啡。」
「谢谢。」
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吹了吹,却没喝,又放回了原处。
「听说,你最近在侍奉部帮忙?」
她终于把话往正题上引了,我靠在吧台上,没接话,算是默认。
「小雪乃她——」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软得像棉花,
「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头看我,眼神里的玩味没散,
「比企谷君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的指尖在冰凉的吧台台面上顿了半秒,刚好后厨传来泽崎先生不高不低的喊声:
「沙希,后厨的鲜奶快见底了,等下别忘了记在采购本上!」
那一声刚好把我晃了晃的神拉回来,指尖很快收了回来,没让她看出半点波澜。
我应了后厨一声「知道了」,再抬眼看向她时,语气依旧没起伏:
「嗯。」
「很辛苦吧。」
她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孩子,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我没接话。
没什么好接的。
她说的没错,比企谷八幡就是这么个蠢货。
和我有点像,又不一样。
我扛事,是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是没得选。
他倒好,专往别人的烂摊子里跳,把自己搞进医院,纯属活该。
仅此而已。
我没再想下去,抬眼看向她,直接挑破了她绕来绕去的圈子:
「您到底想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像是被我的直接吓了一跳,随即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 ——」
她顿了顿,指尖在咖啡杯沿上一圈一圈地划,
「川崎同学真有趣。」
「哪里有趣。」
「哪里都有趣。」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你明明是最不想管闲事的性子,却跑去侍奉部收拾烂摊子。明明不想和我废话,却还是站在这里陪我耗着。为什么呢?」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
不是因为雪乃,不是因为由比滨,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责任(才不是呢)。
只是因为相模南那堆破事,雪乃死抱着她的原则不肯松口,由比滨只会和稀泥,她们俩搞不定。
总得有人出来做恶人,掐住那女人的七寸,把事平了。
还有,那家伙躺进去了,他没做完的事,总得有人接过来。
但这些话,说出来就输了。
我没必要把底露给她。
「体育祭骑马战的提案,是您提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
「沟通协调,是我现在的工作。」
阳乃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连肩膀都轻轻抖了抖。
「啊——原来如此。是工作。」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词,随即坐直了身体,把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包拿下来,放在脚边。
那个动作很轻,我却看得分明——她不装了,要动真格的了。
「既然是工作,那我们就好好谈吧。」
她看着我,笑意收了几分,多了点认真,
「文化祭的时候,你们班级的服装是你做的吧?」
「嗯。」
「那这次骑马战的核心服装,也拜托你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仿佛这事早就板上钉钉了。
「我做不了全部。」
我直接给了底线,
「班级那么多人,我一个人赶不出来。」
「不用你做全部。」
她摆了摆手,像是早就想好了,
「核心的几套就行,剩下的,我已经帮你找好人了。海老名同学,还有你们班几个手巧的女生,你负责设计和把关,她们负责动手。」
算盘打得噼啪响,显然早就把路铺好了,今天来,只是走个过场,通知我一声。
泽崎先生这时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我们面前,杯壁碰着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光喝咖啡太浓了,喝点温水润润。」
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完就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擦杯子,耳朵却分明竖在这里。
「您倒是想得周到。」
我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当然。」
她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托着腮看我,
「毕竟我是来帮忙的嘛。」
帮忙。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半个字都不信。
雪之下家的人,从来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我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幼儿园放学只剩二十分钟了,没功夫再和她绕。
「截止时间。」
「体育祭之前,来得及吧?」
「不一定。」
「那就赶一赶。」
她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随即弯了弯眼,
「嗯——好喝。」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语气笃定,像是什么都定下来了:
「那就拜托你了,川崎同学。」
「我没答应。」
「可是你也没拒绝呀。」
她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我看着她,没说话。
确实,我没拒绝。
因为我知道,这事推不掉。
她既然找到我打工的地方,摸透了我的时间,就不是来和我商量的,是来给我下通知的。
与其在这里扯皮浪费时间,不如干脆应下来,省得她再搞别的幺蛾子,耽误我接京华。
「行。」
我开口,声音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需要的材料,我列清单给你。」
「好 ——」
她拖长了音,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的瞬间,风铃已经晃了晃,她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来看我。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玩味散了大半,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探究,又像在确认。
「对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比企谷君向来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事扛下来,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欠别人半分人情。现在你替他走了他要走的路,做了他要做的事,等他醒过来,你打算怎么和他算这笔账?」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没想过。
我从来没想过什么算账、什么人情的事。
我只是做了眼下该做的事,把烂摊子收拾好,让雪乃她们别在体育祭上栽跟头,让那家伙醒过来的时候,不用面对一堆更糟的破事。
仅此而已。
我没回答她的话,也没什么好回答的。
我又扫了一眼挂钟,离幼儿园放学,只剩十五分钟了。
我弯腰抓起吧台下的书包,甩到肩上,越过她,直接拉开了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铃一声,傍晚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沙希!」
泽崎先生在后面喊了一声。
「明天我准时来!」
我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脚步没停,径直往幼儿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那道黏人的视线,也被隔在了门里。
管他什么情分,什么后果。
京华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