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浸在秋晨灰蓝色的雾霭里,没全亮,我就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预设的铃声,只是生物钟精准地卡在这个时刻,比前一天又早了十分钟。
指尖在身侧的床单上蜷了蜷,房间里裹着深秋浸骨的凉意,窗帘缝里漏进的一线冷白天光,比上周又窄了些
——入秋之后,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我醒得却一天比一天早。
在被子里留了两秒余温,我掀被起身,动作轻得没带起一点声响。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大志。
那家伙平时嘴碎得像停不下来的麻雀,唯独早起这件事从不含糊,这点比班上那些踩着早自习铃撞开教室门的家伙靠谱得多。
下楼的时候,大志已经坐在餐桌前扒着手机,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唯独领带歪歪扭扭挂在领口,像根拧坏的麻绳。
「领带。」
我经过他身边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
他低头瞥了一眼,「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扯着重新系,指尖都带着慌。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焖饭的余温。我拉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大志的便当昨晚就提前备好了,早上只需要搞定三个人的早饭。
油锅烧热,滋滋的声响漫开的时候,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急得像下一秒就要摔下来。
「沙酱——」
京华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丫头肯定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的猫,发梢又歪到了一边。
「京华慢点跑,别摔了。」
我盯着锅里慢慢定型的蛋液,头也没回。
她哒哒哒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
「今天吃什么呀?」
「蛋包饭。去餐桌坐着。」
「耶沙酱好棒——」
她欢呼着跑向餐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大志还在低着头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吃饭别碰手机。」
我端着两盘蛋包饭走过去,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放。
他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扒了一大口饭,还是忍不住嘀咕:
「姐,你最近不对劲。」
我掀了掀眼皮,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端最后一盘。
「真的。」他见我过来,又补了一句,「现在醒得一天比一天早,放学也回来得越来越晚。你难道... ...」
大志显然是想到了我又去打工这个可能,唉。
「学校的事。」
我把盘子放在京华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想多说。
小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家里这两个,只要安安稳稳上学吃饭就够了。
大志张了张嘴,又憋出一句:
「昨天放学碰到小町了,她说... ...」
「别多问。」
我打断他,语气冷了一点。他愣了一下,悻悻地闭上嘴,扒着饭没再说话。
京华举着勺子,突然抬起头:
「沙酱,小八呢?好久没见他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半秒,很快恢复如常。
「他受伤了,在医院。」
「那他会好吗?」
京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一脸小孩子最纯粹的认真。
「会的,京华。」
我说得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那家伙就是个习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的蠢货,命硬得很。
大志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敢说话。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收拾盘子的时候,大志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姐,要是有什么事... ...我能帮上忙的,你就说。」
「不用。」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能解决。」
他是我弟弟,京华是我妹妹,我是姐姐。
该扛的事,我自己来,没必要让他们跟着操心。
送京华去幼儿园的路上,风裹着秋天的凉意吹过来,她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暖乎乎的。
「沙酱。」
「嗯,京华。」
「小八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吧?」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全是不掺杂质的笃定。
「会。」
我重复了一遍。
她好像就等这一个字,立刻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往前迈了两步,又攥紧我的手,生怕我走丢了似的。
市立幼儿园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和孩子。京华松开我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冲我挥着小手喊,声音脆生生的:
「沙酱!下午放学一定要来接我哦!一定要来!」
「京华记得要听老师的话哦,在里面。」
我点点头。
她却还是不放心,又哒哒哒跑回来,拽着我的校服下摆晃了晃,仰着小脸认真地重复:
「不许迟到,也不许让别人来哦,我就要沙酱来接!」
「知道了。」
我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乱翘的发顶,
「快进去吧。」
她这才笑开,又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园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趴在桌子上补觉。
我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塞进桌洞。
窗外的操场上,早训的田径部成员正在一圈圈地跑,脚步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敲在空桶上。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锁屏,把手机扔回桌洞,我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的天。
云很薄,淡得像化开的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跑道上。
那些人一圈圈地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什么东西似的。
真可笑。
有些事,从来不是靠拼命往前冲就能解决的。
下午放学铃响的瞬间,我拎起书包就往外走,没往活动室的方向去。
相模南那点烂摊子,雪之下和由比滨应付得了场面,却掐不断根源。
雪之下守着她不肯退让的原则,由比滨只会心软和稀泥,对着那种只想刷存在感、半分责任不肯担的人,光靠讲道理和妥协,根本没用。
要解决问题,就得找最直接的法子,掐住七寸,她才会老实。
但今天不行。
我和京华约好了,要去接她放学。
我往车站的反方向走。
这条街的店大半都关着门,唯独街角的咖啡馆还亮着暖黄的灯,在深秋下午渐沉的凉意里,格外显眼。
我和泽崎先生约好了,放学先来顶一个小时的短班,刚好赶得及去幼儿园。
推开门的瞬间,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哦,是沙希啊。」
泽崎先生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笑了笑,
「今天来得挺准时。」
「嗯。」
我把书包放在吧台底下,拿起挂在旁边的围裙系上。
下午这个时段没什么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翻杂志的女学生,角落里有两个穿西装的人低声谈事,空气里全是烘焙咖啡豆和烤面包的暖香。
泽崎先生擦着手里的玻璃杯,随口问:
「学校那边的事还没忙完?」
「还行。」
「别太拼了。」
他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语气温和,
「打工就是搭把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耽误了正事。」
我没接话,拿起抹布擦着旁边空置的桌子。
泽崎先生就是这点好,该问的问一句,你不想说,他绝不会追着问第二句,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店里零星来了几个买外带咖啡的客人,忙了不到半个钟头,又安静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幼儿园放学还有四十分钟,再待二十分钟走,时间刚好够。
就在这时,门上的铃铛又叮铃响了。
「欢迎光临。」
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在看清门口的人时,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个女人。
栗色的长卷发松松垂在肩头,五官精致得挑不出错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看着温软,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玩味。
雪之下阳乃。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店面,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找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玩具。
「下午好,川崎同学。」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乎乎的,像只是碰巧路过,进来喝杯咖啡而已。
但我太清楚这种人了。
雪之下家的人,从来没有什么「碰巧」。
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她的目的。
她踩着细跟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到吧台前坐下,把随身的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抬眼看向我,笑容依旧得体无懈。
「麻烦给我一杯热拿铁,谢谢。」
我站在原地,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空气里的咖啡香突然变得发腻,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墙上的挂钟秒针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离京华放学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知道,麻烦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