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无人的电梯升降口,空气冷得让人想缩起脖子。
三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回响着。
一个是按着固定节奏响起的,不紧不慢,是雪之下。
一个是啪嗒啪嗒轻快跳跃的,是由比滨。
还有一个是拖拖拉拉的,像被人拖着走
——那是我的。
反正事情已经够麻烦了,走再快也没用。
由比滨穿着平底鞋,蹭着地面走到我前面一步,回过头。
「小模能继续当委员长太好了。」
她脸上是那种彻底松了口气的表情,眼睛都亮了点。
——是吗?
我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没什么表情。
「谁知道呢。」
我说。
由比滨愣了一下,显然是被我的话噎住了。
雪之下静静地走上前来,和由比滨并排站定。
「从体育祭运营会一员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呢。」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从那个角度?
我在心里嗤了一声。
真从运营的角度看,相模辞职才是最优解。换个靠谱的人,或者雪之下自己顶上,效率能翻十倍,根本不会有这么多鸡飞狗跳的破事。
但她没让相模辞,我也没让。
所以事情才变得更复杂了。
「但是,那样子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呢。」
由比滨用力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话。
——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看着前方昏暗的走廊,心里没什么波澜。
相模南还是那个没本事又死要面子的家伙,那两个跟班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核心的矛盾半分没动,只是被暂时盖住了。
不过由比滨说的「改变」,大概不是指这个。
是指相模终于被逼得没法再躲,必须自己扛事了?
懒得问。反正我只关心别让烂摊子最后砸到我头上,别的都和我没关系。
× × × ×
「话说回来,你还真敢用那种方式。」
我侧头看向雪之下。
「那种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追击方法,一般人根本受不住,直接就撂挑子了。」
——不是夸张。
她那番话,明着是给相模选择权,实际上就是把人逼到墙角,要么硬着头皮上,要么彻底认输滚蛋。
换个脸皮薄点的,早就哭着辞职了,到时候所有事都得我们擦屁股,只会更麻烦。
雪之下用手指抵住下巴,微微偏了偏头,不以为然地开口。
「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
——事实。
确实是事实。
可事实这东西,有时候比谎话更扎人,也更能把人逼死。
「不,虽然是事实... ...」
由比滨在旁边小声嘀咕,一脸为难。
雪之下把肩膀上滑落的头发甩开,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被逼入绝境的老鼠也会反咬猫一口,对吧?」
——老鼠咬猫?
那是童话里才有的剧情。
现实里,被逼到绝境的人,十有**会直接缩回洞里,再也不肯出来,根本不会想着反咬。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清楚得很。
她是猫,还是狮子那种,习惯了用自己的规则去套所有人,却没算到,不是所有人都有被逼到绝路还敢往前冲的胆子。
要不是我中途开口拦了一下,她这招只会彻底玩脱。
由比滨在旁边「啊哈哈」地干笑两声,赶紧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小模好像真的很怕你,又有点讨厌你呢,沙希。」
「哼,是吧。」
我扯了扯嘴角,没当回事。
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她这一个。
「她还特别不服气!?」
由比滨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惊讶。
「不如说,不只是相模,班级里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
我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不是说这个啦!」由比滨连忙摆手,「小模被沙希戳穿的时候,好像最生气。之前你在会议室说她的时候,她眼睛都瞪红了,一直在偷偷瞪你呢... ...」
——被戳穿?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哪里是被鄙视了生气,是被同年级的人当众扒了她那层装出来的体面,说中了她藏在最里面的那点心虚,才恼羞成怒而已。
「被人扒了装样子的壳子,再没底气的人也会炸毛,没什么奇怪的。」
我随口道。
我语气平淡,说的全是实话。
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她相模南一个。
她气的根本不是我说的话,是我把她那点自欺欺人的伪装全扒了,还逼得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没法再躲。
「不——,倒不至于恨成那样啦... ...」
由比滨有点慌地摆手,干笑道。
「她就是... ... 就是有点怕你,又觉得你说的太直接了... ...」
——不至于?
我没接话。
人类的恶意和怒气,往往都来自比这更小的理由。
尤其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由比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拍手。
「啊,对了!那之后小模应该也有干劲了吧?」
「哈?」
我发出一声没什么起伏的气音,没太懂她的逻辑。
她又蹦到雪之下旁边,和她并排走着,仰着脸看她。
「喂,小雪,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沙希会开口,才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的啊?」
「... ...谁知道呢。」
雪之下简短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先一步往前走了。
我和由比滨对视了一眼。
然后由比滨露出了个了然又得意的微笑,像猜到了什么秘密似的。
——什么啊。
她在笑什么?
我看着雪之下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爽。
搞不好,真被由比滨说中了。
雪之下那家伙,看着一板一眼、只认死理,心思却细得吓人。
她早就算到,我最嫌麻烦,绝不会看着相模当场撂挑子,把烂摊子全甩到我们头上,肯定会开口把人拉回来。
合着我也被她算进去了?
啧。
不过也没差。
结果是好的。
相模没辞职,不用我们临时接手一堆烂摊子,至少接下来的麻烦会少一点。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这次不是别人推着她走,是她自己选了留下来。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懒得深究。
× × × ×
夕阳将校舍、庭院,视线里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暗红色。
我的脸似乎也被这光染红了。
——错觉吧。
我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依旧拖拖拉拉的,混在另外两人的脚步声里,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