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绯红,海那边涌来的云团铺满天际,像燃着了似的。
而教学楼这一侧,正被暮色一点一点吞进黑暗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外头的天色一模一样。
平冢老师宣布散会的时候,事情半分进展都没有。
悠子和遥带头摔着脸子走了,现场班的其他人也一窝蜂散了,各回各的社团。
我拎起书包刚要迈脚,眼角扫到侍奉部那三个人没动,平冢老师和巡前辈也没回来,脚步顿了顿,又把包放了回去。
反正回班也是听那群人嚼舌根,不如在这多待两分钟。
阳乃靠在角落的椅子里,翘着腿刷手机,偶尔抬眼扫一圈屋里的人。
视线扫到我这边的时候,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我没接茬,面无表情地转开眼,落回桌子另一头。
她没走。
不用想也知道,在等戏往下演。
由比滨叹了口气,学生会的几个人也跟着叹气。
只有雪之下闭着眼,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像尊没情绪的雕塑。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相模南。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嘴唇抿得死紧,只有桌下的手指偶尔发出窸窸窣窣敲手机的声响。
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我太懂她这副样子了。
同班这么久,她那点心思,我闭着眼都能摸透。
刚才当着全委员会的面,跟她玩得最好的那两个人,直接站出来反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
她现在趴在这,不过是在等那两个人给她发消息,等一句「刚才不是那个意思」,等一个能让她顺坡下的台阶。
都当众把她卖得一干二净了,怎么可能还会回头给她递台阶?
真当初中女生过家家呢,吵完架第二天就能手拉手买饮料?
她自己大概也清楚。不然攥手机的指节不会白成那样,肩膀硬得跟块冻住的石头似的。
可就算清楚,她还是在等。
人就是这样,非要等那点可怜的希望彻底碎成渣,才肯认栽。
「巡前辈她们,好慢呢... ...」
由比滨的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会议室里僵住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丝。
「是啊... ...」
雪之下睁开了眼。
一个学生会成员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情况吧?」
雪之下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没有波澜:
「她们之间的话还没说完。现在去了也没用。」
那人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但剩下的人,明显已经坐不住了。
又熬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
平冢老师走进来,表情比平时沉得多,巡前辈跟在她身后,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平冢老师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巡前辈走到了会议室中间。
「我和平冢老师谈了一下,决定明天运营委员会暂停运作一天。」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们是想给大家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
暂停。
让时间冲淡情绪。
老掉牙的和稀泥法子,也就巡前辈这种老好人想得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冷笑。
愤怒是会凉,可怨恨、不服、背地里的嘲笑和嚼舌根不会。
这些东西就像闷在炭灰里的火星,看着没明火,能安安静静烧一整夜。
说别人坏话多轻松啊,不用负责,不用动脑子,张嘴就能来,能一直说到她们自己腻了为止。
一天时间?
够她们把相模的笑话编出八个版本了。
「但是,就停一天两天的话,之后应该还能赶得上进度... ...」
由比滨小声嘀咕。
「不可能。」
我靠在椅背上,开口打断,眼神扫过在场众人。
屋里瞬间静了半秒,由比滨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平冢老师扫了我一眼,也没吭声。
然后平冢老师转向了相模:
「那么,没问题吧?」
相模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呢... ...」
雪之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巡前辈:
「... ...那么,中止的通知——」
「嗯,这件事就交给学生会来做吧。」巡前辈点了点头。
学生会的人立刻动了起来,发短信的、打电话的、记笔记的,动作麻利得很。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联络体系,不用等谁的回复,不用看谁的脸色。
真好。
确认事情都安排完了,平冢老师站了起来:
「那么,今天我们就先解散吧。」
大家互相道了句「辛苦了」,开始收拾东西。
阳乃也站了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扫了相模一眼。
那眼神里半分同情都没有,更不是关心,就像在看一场实验,盯着自己的样本能撑到什么时候才彻底崩掉。
她的视线顺带扫过我,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我没动,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她挑了挑眉,拉开门走了。
我也抓起书包,刚要跟着人流出去。
「川崎。你们再留一下。」
平冢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啧。
我心里啧了一声,把刚拎起来的书包又扔回了椅子上。
果然。
侍奉部的烂摊子,从来都少不了拉人垫背。
雪之下早就料到了,已经安安稳稳坐回了原位。
由比滨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地坐下。
我也拉了把椅子,重新坐了回去。
这个「侍奉部」的名头,就意味着有些破事,躲不掉。
平冢老师没马上开口,她看向了另一边。
「还有,相模。你也留下。」
相模的身子猛地**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小声回了一句「是」。
平冢老师扫了我们一圈,开门见山:
「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后怎么办?」
雪之下直直地看着她:
「您是问,今后的委员会要怎么运作下去的意思吗?」
「嘛,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也不止于此。」
平冢老师含糊地应了一句,视线又瞟向了相模,
「相模,你想怎么进行下去?」
「哎... ...」
相模愣住了。
她张着嘴愣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您、您这么问我... ...我想,只能继续,干下去了... ...」
声音断断续续,一点底气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想好。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说「继续」,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没用。
死要面子活受罪。
平冢老师没叹气,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那先整理一下课题吧。」
她就是这样,非要逼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相模左顾右盼,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视线慌慌张张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扫过我的时候,顿了半秒,又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厌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说出点像样的东西。
「嗯... ...,可以去问问现场班的人吗?」
相模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巡前辈露出了有点为难的笑,打圆场似的开口:
「嗯... ...。是呢。毕竟体育祭要做引人注目的企划,确实需要现场班去寻求运动部的协助,才能顺利推进。但是这次两边的时间都不宽松,要协调出时间很困难... ...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啊!」
相模立刻接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根本没听懂巡前辈在说什么,只是顺着话茬附和而已。
可没用。
最后要拍板、要负责的,只能是她相模南。
其他人能做的,顶多是引导她自己想出办法。
雪之下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顿了几秒,开口道:
「那么,先做各社团活动的折中和协调吧。先确认大会前这段时间各社团的活动安排,再据此给他们分配任务。」
极其正确的提议。
把对方拿来当挡箭牌的理由,一个一个敲碎。
但不够。
道理,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
「单单如此是不够的。」
我开了口。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视线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没管那些目光,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说最直白的事实:
「如果对方抱着抗拒的心理,无论我们说的话多在理,她们也不会动。人类是凭着感情行动的生物,判断的基准不只是合理不合理。一旦先有了情绪,道理就只是借口而已。」
由比滨轻轻「啊」了一声,小声附和:
「嗯... ...,好像是这样。」
相模却皱起眉,声音里带着点烦躁:
「不是很明白... ...」
说白了就是说你啊。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没说出口。现在跟她解释这个没用,她还没那个自觉。
「就是说,只要她们看我们不爽,无论我们说什么,都会凭着感情继续挑刺、对着干。」
我把话掰碎了,说得再直白不过,
「现在的问题不是任务合不合理,是她们不服相模当这个委员长。只要她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她们就会一直找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平冢老师「呼」地叹了口气:
「... ....既然相模继续当委员长,这个问题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啊。」
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相模南已经失败了一次。而这个世界,对失败者从来都不温柔。
相模南似乎也品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顶撞的火气:
「这意思是说,我还是辞掉委员长比较好吗?」
平冢老师露出了苦笑:
「我没这么说。只是要和现场班的人修复关系,接下来会非常辛苦,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说得太委婉了。
失败只会招来更多的失败。一次垮了,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平冢老师盯着相模,等她的回答。
相模慌了,眼神乱飘,最后落到了雪之下身上。
她在找答案,找一个能让她不用负责的退路。
但她找错人了。
雪之下不会给她想要的东西。
雪之下看着她,声音比平时冷了好几度:
「你要辞了也没关系。本来拜托你做委员长,只是我们的意愿,并不完全是相模同学你自己的想法。没有必要勉为其难地继续下去。」
「但、但是——」
「拜托你的人是我。这个责任,我会负。」
换句话说,她会代替相模,把所有事都做完。
这是事实。雪之下确实比相模能干得多,文化祭的时候就已经证明过了。
她这是在堵死相模的退路。
平冢老师用严肃的声音问:
「相模,你怎么办?」
「我、我... ...」
相模的声音在抖。
我太懂她现在在想什么了。她希望有人站出来挽留她,说一句「别走,我们需要你」,这样她就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既能保住面子,又不用担风险。
但雪之下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这是一场赌博。为了完成委托,为了让2-F的气氛好起来,为了把相模南那点碎掉的自信捡回来,必须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切断。
「... ...不用担心之后的事情。尽管交给我就好。」
雪之下发出了最后一击。
这话听着是体谅,实际上就是在说:
你在不在,都一样。
相模的脸颊抖了抖,嘴角僵得厉害。
她听懂了。
雪之下还不打算停,刚要开口,我先说话了。
「等一下。」我打断了雪之下的话。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
我看向相模,她眼睛红了,正慌慌张张地乱瞟,像只被围在墙角的兔子。
「现在辞了,你之前丢的人就白丢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清。
相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
我没躲她的视线,继续说,一句是一句,全是最实在的利弊,没有半句虚的:
「你当初担当这个委员长的位置,不就是想让班里的人高看你一眼,想让别人觉得你厉害,能撑得起事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现在辞职,所有人只会说,相模南果然就是个废物,当了几天委员长就跑了,连个烂摊子都收拾不了。之前你做的所有事,出的所有风头,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顿了顿,给她两个最直白的选项,没有任何绕弯子的余地,也没给她留任何模糊的退路:
「要么现在就滚,彻底认栽,以后夹着尾巴做人。要么就留下来,把你搞砸的事,一件一件收拾好。只有你把这事做成了,那些背后说你坏话的人,才会闭嘴。别的全是虚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相模低着头,攥着裙角的手抖得厉害,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过了好久,我听见一个细得像蚊子叫,却又尖得发哑的声音。
「... ...我干。」
平冢老师放下了交叉的手臂,轻轻吐了口气。
「...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了。」
巡前辈站了起来,走到相模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首先要和现场班的同学修复关系呢。我觉得只要好好跟她们解释,她们会理解的。」
「... ...是,啊。」
相模的声音还是没底气。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都闹到这个份上了,光靠解释根本没用。
路已经给她指了,走不走,怎么走,是她自己的事。
我没义务替她把路铺好。
平冢老师转向我们几个。
「和现场班的协调,就拜托相模了。你们几个... ...」
「我们负责和各社团的协调。有必要在下次会议之前,做好总结和说明的准备。」
雪之下立刻接话,反应快得很。
平冢老师点了点头。
雪之下拿出圆珠笔和笔记本,低头开始安排:
「确认各社团大会前的日程安排,整合分工的工作,我来做。」
由比滨往她那边滑了滑椅子,举手:
「运动部部长的联络就交给我吧!我差不多都认识他们。」
「嗯,拜托了。」
雪之下对她笑了笑。
由比滨立刻挺起胸脯,一脸得意。
被人拜托做事,好像总能让她很高兴。
「接下来还要检讨,千马战的工作量要削减多少才合适... ...」
雪之下用圆珠笔抵着下巴,皱了皱眉。
由比滨也跟着垮了脸:
「啊... ...阳乃学姐的方案,感觉很难沟通啊... ...」
雪之下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她和阳乃本来就不对付,让她去谈,一见面就得呛起来,根本谈不出结果。
由比滨更不行,只会被阳乃绕得团团转,最后被牵着鼻子走。
我靠在椅背上,开口:
「这事我去。」
雪之下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解释:
「你跟她不对付,一见面就得呛起来,谈不出结果。由比滨镇不住她,只会被她绕进去。我去,至少她不会乱绕弯子,能快点谈出结果。」
对于她而言,直来直去才是效率的最大化方式。
雪之下想了想,点了点头,语气松了点:
「好。那就拜托你了。」
平冢老师笑了笑,走到门口: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城廻,我来关门,你可以先走了。」
「啊,是。」
巡前辈举了举手,又摸了摸相模南的背,
「那么,相模同学,下周也要继续加油哦。」
「... ...是。」
相模南小声应着,抓起书包,跟着巡前辈一起走了。
走出会议室,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走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麻烦你们了啊。」
平冢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回头,她站在夕阳里,背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柔和得多。
「啊—,完全不会!我也很开心啊!」
由比滨立刻笑着摆手。
「而且,这本来就是社团活动。」
雪之下说。
——本来就是老师你硬塞给我们的活。
我在心里接了一句,没说出口,只是对着平冢老师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们,爽朗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