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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阳乃那番宣战布告撂下没半天,放学后的体育祭运营委员会会议室,空气就拧成了一团紧绷又黏腻的死结。
我靠在会议室最角落的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笔芯早就空了的圆珠笔,懒得抬眼。这场从根上就写满了麻烦的戏码,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不过是被硬塞进红组名单里凑数的旁听者,犯不上往前凑,更犯不上沾这趟浑水。
决战的时刻,就这么不情不愿地来了。
东军,「雪之下阳乃」总武高传说级的人物,把全校人都玩得团团转的姐姐。
西军,「海老名姬菜」平时看着软乎乎,实则心思细得吓人的高性能腐女子。
这场对决最后会走向什么鬼样子,没人说得准。
该做准备的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雪之下蹲在会议室前方,放下投影幕布,给投影仪暖机,反复确认笔记本电脑的连接和投影效果,由比滨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搭把手,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比会议室里这群各怀心思、坐立难安的人合拍得多。
我没动。
就缩在角落里,看着。
「喔?用Powerpoint吗,现在的高中生对这些器械倒是玩得挺溜。」
平冢老师瘫在对面的椅背上,看着她们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PPT平时做报告经常要用的呀?」
由比滨手上的活儿没停,随口接了一句。
平冢老师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苦笑。
「没什么,就是我上学那时候,还用的是OHP呢。」
「... ...OHP?那是什么的简称啊?」
由比滨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平冢老师的苦笑更深了,摆着手把话题岔开。
「不,没什么。不必在意。快,继续忙你们的吧。」
她把自己深深陷进椅子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嘛... ...都不知道呢,现在的孩子... ...」
OHP,投影仪的老祖宗,在透明塑料胶片上写字投到幕布上的旧玩意儿,我在以前打工的补习社里,见过淘汰下来的机器。
但没必要说出口。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够了,犯不上凑上去接话,更没必要戳破成年人那点藏在话里的、被时代甩下的小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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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工作总算做完了。
雪之下把激光笔反复检查了两遍,抬头对城廻巡前辈说:
「准备好了。」
「谢谢。」
巡前辈笑着应了,转头就看向身边坐得笔直、肩膀却一直在抖的相模南。
「那就开始吧... ...来吧,相模同学?」
「是,说、说的是呢... ...」
相模的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不是紧张,是害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怕的是接下来要开口的雪之下阳乃。
不过正如雪之下说的,让她受到「创伤」以后再成长。
她磨磨蹭蹭地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那、那个... ...今天我们要敲定体育祭的压轴项目,有、有请阳乃姐说一下她的提案... ...」
话音刚落,阳乃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自家客厅散步。
她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这个角落,嘴角勾了勾。
那个眼神,像在说「好好看着」。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没给她任何回应。
无聊
步子慢得跟散步似的,没急着走到幕布前,反而先慢悠悠扫了一圈会议室,视线掠过我待的角落时顿了半秒,嘴角勾了勾,最后落在主位上慌得手心冒汗的相模身上。
「哎呀,相模同学这么客气,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笑着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一下子攥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毕竟你才是委员长,我不过是个来提建议的校外人员罢了。」
这话听着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弦外之音。
相模的脸瞬间红透了,头埋得更低,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阳乃没再逗她,斜斜靠在了会议桌边上,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我就直说了——虽然没做什么花哨的准备。」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会议室里的人没一个能轻松下来,连笔都停了,都盯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题目是‘全校制霸・无限制骑马战’。」
阳乃轻飘飘地抛出这几个字。
底下有人面面相觑,小声地交头接耳,没明白这和普通的骑马战有什么区别。
阳乃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往下说。
「别想太复杂,这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班级对抗赛,是无规则的混战。体育祭最后,红白两组女生全员上场,不限组队方式,不限攻防手段 —— 只要不碰伤人,怎么来都行。」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数着:
「普通骑马战的规则,只留一条——把对方大将的帽子摘下来,就算获胜。」
她故意停了下来,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嘴角的笑意深了点。
「重点是——这场混战里,没有固定的大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也太乱来了吧... ...」
「没有大将?那怎么算赢啊?」
「这和胡闹有什么区别?」
阳乃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依旧靠在桌边,连姿势都没变。
「规则?就三条。第一,体育祭结束的哨声吹响前,谁头上戴着大将的帽子,谁就是临时大将。第二,帽子可以抢,可以捡,可以让别人给你,谁拿到算谁的。第三,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戴着大将帽子的人,就是今年体育祭的「全校制霸者」,所在的组别大将帽子数量多的一方直接获得体育祭的最终胜利。」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蛊惑,
「怎么样,很有趣吧?比那些死板的班级接力、按部就班的对抗赛有意思多了,不是吗?当然,你们要是觉得麻烦,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随便想想。」
「怎么样?」
阳乃笑着问,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敢接话。
平冢老师靠在椅背上,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有意思。」
阳乃听见了,转头对着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平冢老师还是这么喜欢看年轻人折腾啊?不过说起来,比起盯着我们闹,您还是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比较好?」
平冢老师的脸瞬间黑了,咬着牙瞪了她一眼:
「阳乃,你给我闭嘴。」
阳乃笑着举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却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闹剧一样的开场过后,轮到海老名。
她走到幕布前,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我的提案是——‘倒竿比赛’。」
她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幕布上瞬间出现了那个谁来着叶... ...叶山隼人是吧的照片。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规则很简单,红白两组各守一根竿子,先推倒对方竿子的队伍获胜。」海老名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平时的羞怯,「白组的大将,就定叶山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重点是——红组大将的人选。」
她的视线落在了相模南身上。
「红组这边,需要找一个能和叶山同学匹配的大将。」
相模直接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诶?」
「红组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相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是当然的。
她对红组的了解,大概也就仅限于天天围在她身边的那两个跟班,连各班有什么人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选得出合适的大将。
不过比企谷那家伙是红组的,如果他在的话,绝对会被海老名提起。
毕竟对于海老名来说,比企谷和叶山相爱相杀的桥段是梦寐以求的场景。
旁边的阳乃突然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把话题精准地抛向了我这个角落。
「说起来,川崎同学是红组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抬眼,对上了阳乃的视线。
什么吗?
她明知道我不想凑这个热闹,偏偏要把我拉到台面上。
「嗯。」
我只应了一个字,没多话。
「那让川崎同学来当红组的大将,怎么样?」
海老名的眼睛瞬间亮了,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期待。
「不。」
我直接拒绝了,没有半点犹豫。
「理由呢?」
阳乃看着我,嘴角勾着笑,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拒绝,又像是在等着我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楚。
「如果说是叶山隼人做大将的话,那么应该是一位男性来和他相抗衡吧,至于我,坐在角落就行。」
风口浪尖的位置,谁爱坐谁坐。
我没兴趣陪这群现充玩什么万众瞩目的游戏,更没兴趣当什么红组大将,给相模南的委员长履历贴金。
阳乃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兴奋。
「行吧。」
她没再追问,只是收回了目光。
海老名没再纠结大将的事,继续讲她的提案。
规则,流程,现场的视觉效果,人员的分工,甚至连应急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讲得很细,比阳乃那套全是漏洞的方案详细了不知道多少倍。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听,有人点头,有人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我看着海老名的侧脸。
她是认真的。
不是为了和阳乃争个输赢,是真的想给这次体育祭,做一个像样的压轴项目。
和阳乃、相模南,根本不是一类人。
「以上,就是我的提案。」
海老名说完,对着全场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害羞的样子。
阳乃也在旁边拍手,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嘴角带着笑:
「不错嘛,姬菜酱。」
海老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提案都摆在了桌面上。
一个是阳乃的「全校制霸・无限制骑马战」,表面热闹,内核却无聊无比。
一个是海老名的「倒竿比赛」,传统稳妥,有噱头,执行起来也简单,绝不会出大错。
接下来是投票。
相模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还在抖:
「那、那个... ...赞成无限制骑马战方案的,请举手... ...」
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举了手。
「那、赞成倒竿比赛的,请举手... ...」
另一拨人举了手。
票数几乎持平。
相模看着白板上的两个数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乎持平呢... ...」
巡前辈轻声说了一句,眉头微微蹙着。
雪之下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看着那两个数字。
由比滨看看雪之下,又看看我,一脸为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组数字,心里没半点波澜。
选哪个都一样。
只要相模南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管选哪个方案,最后都会变成一团乱麻。
但是介于雪之下的方案,应激创伤是不能短期恢复的,道阻且长啊。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互相看着,等着有人先开口打破僵局。
「那就——」
阳乃的声音,慢悠悠地打破了沉默。
她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的中间,扫了全场一眼。
「两个都办,不就好了。」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的压轴项目,用倒竿比赛。女生的压轴,就用无限制骑马战。」
她转头看向城廻巡,笑得温和,
「这样安排,没问题吧,巡前辈?」
巡前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用力拍了拍手:
「可以!当然可以!」
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掌声瞬间响了起来。
只有相模南站在原地,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阳乃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调侃:
「委员长,这样安排,没问题吧?」
相模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
「啊,是、是... ...可以... ...没问题... ...」
阳乃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下的时候,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搞定了」。
我依旧没给她任何回应。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雪之下阳乃。简单,粗暴,却有效。
两个方案都办,既给了海老名面子,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还让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滴水不漏。
会议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分工环节。
大概是刚才阳乃给了她台阶,相模南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腰杆都挺直了点。
「现在给大家派发流程图,麻烦大家在前面填上自己志愿负责的工作。」
学生会的成员开始往下发材料。
「当天会请大家以运营本部的身份工作,负责的内容都不会太辛苦,大家不用担心哦。」
巡前辈对着我们几个补充了一句。
雪之下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先来确定首脑部的分工。」
「啊,那小模也过来一起... ...」
由比滨说着,转头去找相模的身影。
相模就在不远处,和那两个女生站在一起。
就是天台的时候,跟着叶山一起来寻找她的那两个女生,好像叫遥和悠子吧。
我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相模正笑着跟她们说什么,脸上满是得意。
「负责人的事,你们想选哪个?我呀,要是能负责倒竿比赛就好了~呐,悠子你们也来这边吧!我们一起!」
她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可那两个女生,脸上的表情却很奇怪。
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那个,我们... ...」
「因为还有社团活动,准备工作肯定会很辛苦,所以... ...」
相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诶... ...?不过、不过大家一起的话,会很有意思啊?」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还有社团的大会要准备呢。」
「时间上实在是调不开,这么盛大的项目,我们怕是应付不来... ...」
「啊,不过小南不用在意我们的,你想做哪个就去做就好啦。」
两个人一唱一和,话说得委婉,拒绝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用在意」,比直接骂她还伤人。
相模的表情彻底变了。
但她还是硬扯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声音都有点发飘:
「也、也是呢!就是说啊!」
「那抱歉啦小南!」
那两个女生也笑着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她们连头都没回。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蠢货。
连身边的人是真心待你,还是只想蹭你委员长的名头,都看不出来。
文化祭的时候,你是执行委员长,跟着你有面子,能在学生会里混个脸熟,她们当然天天围着你转。
现在要干实打实的活,要熬夜准备,要担责任,没半点好处可捞,她们当然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虚浮的友情,一碰就碎,她居然到现在才看清。
由比滨刚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模,要开会了哦。」
「啊,嗯,马上去。那我走了啊。」
相模朝着那两个女生的背影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回来。
她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假得一眼就能看穿。
相模坐回位置上之后,首脑部的会议继续。
确认职务,敲定负责人,分配工作。
一切都按着流程走,只是相模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其他需要确认的就是... ...」
雪之下的声音顿了顿,抬眼看向全场,
「因为压轴项目是全校规模的,需要现场全员参与。这方面,能不能麻烦各位,分别动员各班的男女生全员参加?」
相模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说:
「不好意思——!压轴项目需要全员参加,麻烦大家在志愿表里,填写除了这个以外的分工——」
她的话刚说完,现场班的方向,瞬间响起了一阵骚动。
全是反对的声音,还有不满的抱怨。
然后,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又站了起来。
就是刚才拒绝相模的遥和悠子。
「那个,小南。我们反对。」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诶... ...」
相模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如果要强制全员参加的话,我们... ...可能没法帮忙了。」
另一个女生跟着开口,语气冷冰冰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相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抖了:
「可、可是,这是大家刚才投票决定的事情... ...对、对吧?」
「可是大家都有社团活动啊,如果不是负责自己想做的项目,根本抽不出时间。」
「准备要花很多时间,负担太重了,我们很头疼的。」
一句接一句,堵得相模说不出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台上的小丑,手足无措。
巡前辈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我知道大家会很辛苦,但是这是体育祭最重要的压轴环节,能不能请大家再帮帮忙?」
那两个女生沉默着,没说话,却也半点没有点头的意思。
空气里的尴尬,都快凝成水了。
「到此为止吧。」
平冢老师站了起来,一把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已经很晚了,今天先解散,剩下的事下次再说。」
那两个女生立刻抓起桌上的书包,小跑着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走了。
没一会儿,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首脑部的人,学生会的几个成员,我们几个,还有呆站在原地的相模南。
「城回,你跟我过来一下。」
平冢老师对着巡前辈招了招手。
「是。」
巡前辈点了点头,跟着平冢老师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相模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橙红色的光,铺了她满身。
她就那么坐着,低垂着视线,一动也不动。
我抱着胳膊,靠在窗口上,看着她。
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能看见,她垂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攥着裙子的边角,指节攥得发白,连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几分钟前,她还在笑着,得意着,觉得自己是风光的执行委员长。
现在,她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在了原地。
窗外的夕阳,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没人说话。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相模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