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落下去,门就被推开了。
我靠在角落的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是我提的名单,电话也是我打的,来的是谁,我心里门儿清。
「就是她们了吗?」
雪之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视线落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我这才抬眼扫过去。
海老名歪着脑袋,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茫然,而她身侧靠着门框的人,果然是雪之下阳乃。
这家伙半点没有登门做客的自觉,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门框,嘴角噙着那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笑
——跟发现了新鲜玩具的野猫没两样,眼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闹哄哄的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没半秒停顿,精准地钉在了我这个最偏的角落。
隔着大半个屋子,我们对上了眼。
她冲我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瞬间漾开,活像刚偷到了整条鱼的馋猫。
——来了。
意料之中的麻烦,也是意料之中,唯一能撬动这摊死水的人。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重新靠回椅背,没给她多余的反应。
「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海老名还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地追问。
「稍微有点事情要商量啦!」
由比滨慌慌张张地迎上去,推着她往屋里走。
阳乃也跟着晃了进来,步子松垮得跟逛自家后院没区别,半点没把这学生会的会议室放在眼里。
也是,雪之下家的大小姐,哪里会把这种学生活动的小场面当回事。
「商量?」
海老名被推到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满屋子愁眉苦脸的人,又歪了歪脑袋,满脸不解。
「体育祭每年都有压轴项目,今年委员会想不出合适的创意,需要借助你们的智慧。」
雪之下接过话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没半点波澜。
海老名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可紧跟着又皱起眉。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不过,为什么会找我?」
「啊,是川崎同学选的你!」
由比滨那家伙半点没藏着,手指直直地就朝我这边指了过来,卖得干干净净。
一瞬间,海老名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褪去,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有趣表情。
「是sakisaki选的... ...哦——」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点惊讶的调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连带着阳乃的视线,也顺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我身上。
她挑了挑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我没躲,也没什么好扭捏的,抬了抬下巴,直接开口,没半句废话。
「文化祭的时候,我们班的演剧成了。」
我说,语气平得很,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过程乱得跟一锅搅不开的粥一样,一堆人各有各的想法,乱七八糟的,最后能捏合成个能看的成品,这是你的本事。」
海老名明显愣了一下。
紧跟着她就捂着嘴,「呼呼」地轻声笑了起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在意。
「哼——既然都被sakisaki这么期待了,那我就只好加油一把咯。」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全程,阳乃都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歪着头看这一幕,没插话,只眼神里的玩味越来越重。
等海老名应下来,她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转向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刻意的调笑。
「那川崎同学,特意把我叫来,总不会是让我来当观众的吧?我的任务是什么?」
她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真的只是来给学妹帮忙的普通学姐。
但我太清楚她是什么人了。
上次烟花大会的晚上,我目睹了她试图戳破侍奉部三人的关系。
她想扒开比企谷那家伙藏在死鱼眼底下的心思,想戳破雪之下和由比滨之间那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而我那时候,只想着别让她这套试探的把戏,伤到没什么心眼的由比滨。
后来她确实是「帮」了忙。用她独有的方式,把侍奉部那潭浑水搅得更乱,逼着沉在水底不肯露头的几个人,不得不自己浮上来,把藏着的话都说开。
她从来就不是来「帮忙」的。
她是来「搅动」的。
把水搅浑,把藏着的东西都翻出来,然后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一场好戏。
这次也一样。
我看着她那双和雪之下如出一辙,却更藏不住算计的眼睛,没跟她绕弯子。
「男生组的压轴项目。」
我说,语气没半点起伏。
「你和她一起想。」
「哦——」
阳乃拖长了尾音,挑着眉看向海老名,立刻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伸出手去。
「那我们就是搭档啦?请多指教哦,海老名同学。」
海老名又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回握。
「请、请多指教!」
握完手,阳乃立刻又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的笑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
「不过啊,川崎同学,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半句没提是什么项目哦。」
她笑着,尾音勾着。
「就只说,需要我。」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没跟她玩文字游戏。
「需要你,这就够了。别的废话,没必要在电话里说。」
「需要我——」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紧跟着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飘着,不刺耳,却带着十足的存在感,让满屋子抱怨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了嘴,往这边看。
「行吧。」
她笑够了,摆了摆手,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既然都被川崎同学这么需要了,那我总得好好想想才行。」
她说着,伸手拉过海老名,就往旁边空着的角落走。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看向一直冷着脸没说话的雪之下。
「对了,小雪乃——」
她拖长了调子叫妹妹的名字。
雪之下的表情没半分变化,只冷冷地抬眼。
「干嘛?」
「没事呀。」
阳乃笑得眉眼弯弯,冲她挥了挥手。
「就是想叫叫你而已。」
说完,就拉着海老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雪之下,她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也没再看阳乃的方向。
——这对姐妹。
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却永远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毛玻璃,一个拼了命地试探,一个拼了命地设防,不累吗?
我没兴趣掺和她们姐妹的事,收回视线,看向角落的两个人。
阳乃和海老名已经在空桌子旁坐下了,头挨着头,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海老名手舞足蹈地说着,眼镜都快滑下来了,阳乃就撑着下巴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嘴角一直带着笑。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三三两两地低声抱怨,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由比滨偷偷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声跟我说:
「阳乃姐姐... ...好像挺高兴的样子?」
「... ...嗯。」
雪之下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视线落在窗外,没往那边看。
我没说话,只盯着那两个人。
阳乃还在笑。
但那笑,和刚才进门时的不一样。
不是带着算计的试探,不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是真的在认真听海老名说话,眼里带着点实打实的兴趣。
——也许她这次,真的是来帮忙的。
也许不是。
无所谓。
我没心思猜她的心思。反正人我已经叫来了,能用的棋子已经落了位,剩下的,看结果就够了。
正想着,阳乃像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突然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扫过一脸紧张的由比滨,扫过面无表情的雪之下,最后又落回我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顺着我们刚才的话题,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几个听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我还以为这次又是相模同学挑大梁呢?」
她笑着,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会议室另一头,缩在人群里、一脸不情愿的相模南。
「毕竟文化祭的时候,相模同学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啊,不是吗?我还以为,这种出风头的事,她肯定不会放过呢。」
相模南的脸瞬间白了,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这家伙走到哪,都忘不了戳别人的痛处。
当初文化祭相模那烂摊子,最后还是侍奉部擦的屁股,也就雪之下阳乃敢这么当着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这事拎出来说。
雪之下的脸更冷了,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还是没接话。
「说起来,平冢老师这次没跟着来盯场吗?」
她挑着眉,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调侃。
「我还以为,这种事关学校荣誉的事,她肯定要亲自过来,给你们这群家伙敲敲警钟呢?毕竟,她可是最见不得你们磨磨蹭蹭的样子了,对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会议室角落的单人沙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易拉罐被捏变形的脆响。
没人往那边看。
倒不是平冢静真的不在
——半小时前,她就是抱着胳膊推门进来的,刚甩完一句「青春就是要在deadline前燃尽所有余力!」的热血开场白,全场就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没人接得上她的梗,也没人敢接,这位向来风风火火的热血教师,就这么自暴自弃地窝进了角落,开启了全员可视却全员无视的「隐身模式」,手里那罐黑咖啡,已经被她捏得换了三次形状。
「平冢老师有别的教务工作,没必要为这种事特意过来。」
雪之下终于开了口,语气冷得像冰,硬邦邦的,没半分温度。
阳乃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摆了摆手,就转回头,继续和海老名凑在一起讨论了。
由比滨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小声地问:
「那个... ...她们俩,真的能行吗?」
「不知道。」
我随口回了一句,视线扫过满屋子还在磨洋工的人。
「但总比我们一屋子人闷在这里,听这群人抱怨一下午强。」
雪之下没说话,收回了落在窗外的视线。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顺着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会议室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没完没了的会议,还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
但至少——
原本一潭死水的局面,总算有了点动静。
有人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