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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夕阳正晃得人眼晕。
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白天一天比一天短。
白天变短,气氛也会变僵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无所谓,反正现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僵得不能再僵了。
这场没完没了的会议,已经把所有人都耗垮了。
我靠在会议室最角落的椅背上,冷眼扫过全场。有人满脸厌烦地划着手机,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还有人拿着手里的材料啪嗒啪嗒地扇着,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戾气。
运营委员会的这群人,脸上就差把「不高兴」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呜呜... ...要、要是有其他意见的话,说一说吧... ...还有其他的吗... ...」
巡前辈的声音也累了。
软绵绵的,像快没电的玩具。
没人应声。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微弱的出风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其他意见了吗——」
相模南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敷衍。
还是没人应声。
我抬眼看向主位的平冢静老师。
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交叉着双臂,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人知道她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单纯懒得看这场闹剧。
——她也不容易。
我在心里嗤了一声。
一边是学校的要求,一边是这群扶不上墙的学生,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和那个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家伙一模一样,总爱把所有烂摊子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起来,要不是平冢老师亲自找我,让我来当这个临时部员,我根本不会踏足这场毫无意义的会议。
我重新把视线落回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截,把天边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这场破会,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
刚想到这,余光里突然扫到一道视线。
平冢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正朝着我这边瞥过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朝会场中央点了点。
——意思再明白不过:该你上了,兜底。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她把我拉来,就是留了这么个后手。
整个会议室里,也就我一个和这场体育祭运营毫无利益牵扯的人,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担什么莫须有的责任。
「哈... ...」
几乎是同时,我旁边的雪之下雪乃也按着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
「创意比预想的还要贫乏,就算有人提了方案,反对的意见只会更多。」
「就是啊... ...大家都没什么干劲的样子... ...」
由比滨结衣也蔫蔫地接了一句,声音里完全没了平时那种亮堂堂的活力,像被晒蔫了的向日葵。
会议室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我直了直身子,开了口。
「就算我们在这里耗到天黑,也没用。」
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了空调的风声。
一瞬间,全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平冢老师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滨结衣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那该怎么办。
「那我们要怎么办?」
由比滨先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
我抬眼看向窗外,夕阳的红光正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做不到的事,就让做得到的人来做。」
我收回视线,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雪之下雪乃微微皱起了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
「也就是说,要放弃这次的委托?」
「不对。」
我迎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是该找专家了。」
雪之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旁边的由比滨则是「唔诶——」地发出了一声奇怪的气音,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在拼命理解「专家」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 ...虽然没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慌慌张张地补了一句,脸上写满了「我在努力跟上」的窘迫。
——容易被忽悠的类型。
典型的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类型,和我那个傻弟弟一模一样,哪天被人忽悠着买了什么三无的「自然食品」,掉进传销坑里都不知道。
算了,不关我的事。
「随随便便就说这种话... ...还真是怎么好听怎么说。」
雪之下雪乃叹了口气,抬手扶住了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却也没完全反驳。
她看得明白,靠这群人,根本拿不出任何可行的方案。
就在这时,城回巡前辈突然猛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不过,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完全没关系呀!信任别人、把事情托付给别人,也是很重要的哦!」
她笑着说,语气里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这位前辈,她总是这样。
不管什么烂摊子,不管多糟的情况,都能笑着撑下去。
我扫了她一眼,重新看向雪之下雪乃。
她也正看着我。
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她举起了手。
「城回前辈。我想以外部员工的身份召集adviser(顾问)。」
「阿呆袜子?」
巡前辈眨巴着眼睛。
「... ...袜子。」
「诶?」
城回前辈歪了歪脑袋,旁边的由比滨也跟着一起歪了歪头,她们两个真是天然呆啊,完全没跟上节奏。
「只靠我们开这种得不出任何结论的会议,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现在,听一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如何?」
雪之下懒得再纠结谐音梗,直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城回前辈立刻破开了笑颜。
「也是呢。能来帮忙的话就太开心了。对吧,相模同学?」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相模南。
相模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刚从走神里被拽回来,慌慌张张地开口附和:
「是、是。就是说呢。也没有什么好的创意... ...」
——她根本没在听前面说了什么。
只是被点名了,就随便附和。
「老师。」
一声极轻的嘀咕,像水滴落在水面上,刚好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抬眼看向会场的角落。
是一直跟在相模身边的那两个女生,篮球部的。
两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语气,那种看向我们这边的、带着不满和抵触的眼神,骗不了人。
无非是觉得找外人来,是打了她们运营委员会的脸罢了。
无所谓。
反正她们也就只敢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没胆子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巡前辈的声音盖过了她们。
「平冢老师,这样可以吗?」
平冢老师点了点头,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不耐烦。
「唔,好吧。... ...我也想早点搞定,‘刷——’地去解放呐。」
——刷。
她那个手势,像是在开啤酒罐。
「所以?打算叫谁来?我也想赶紧搞定去吃饭呐。」
她又补了一句,视线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在等我开口。
「有一个人选。」
我迎着她的视线,平静地开口。
平冢老师眯起眼,突然咧嘴笑了,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好!那个最终融合,我承认了!」
——最终融合?那是什么东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快吐槽啊快吐槽」的期待,像个等着被接梗的小孩。
我移开了视线。
没那个闲工夫陪她玩讨论这些。
平冢老师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有点悻悻地放下了手。
——有点可怜。
但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由比滨结衣。
「那个很拿手的家伙,就拜托你了。」
「诶?」
由比滨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点之前蔫下去的活力瞬间回满,眼里明明白白盛着被托付的笃定与信任,像被点燃的灯,亮得坦荡。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指尖攥紧了手机。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联系她,马上把她带过来!」
她没再多说半个字,起身时椅子只发出了极轻的声响,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要把事情办妥的认真劲。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靠回了椅背,视线刚好撞上了雪之下雪乃看过来的目光。
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显然,她只认了海老名能稳住现场,却没看透我后半段的打算。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细碎的嗡嗡声,运营委员会的人又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抱怨,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角落的动静。
她重新垂下眼,指尖按着太阳穴,看似在闭目养神,可握着笔的指节却微微收紧,暴露了她心里的焦虑。
我靠回椅背,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光靠海老名,不够。」
雪之下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眉峰微蹙,眼神瞬间带上了惯有的锐利与警惕,像一只竖起了尖刺的猫。
「你想说什么?」
「能稳住底下这群人的是海老名,可能压得住上面的要求、镇住这群只会背后扯后腿的人,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专家。」
我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她。」
这一句出来,雪之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眉峰拧得更紧,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想让我... ...找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要强的人,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自己最不想认输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搞不定局面。
「不是你找她。」
我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直接戳破了她那层没用的自尊心。
「是我找她,也是他。」
雪之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耳根悄悄泛起了一点红,却不是害羞,是被戳中软肋的窘迫,还有一丝无法反驳的无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踩在她最没法反驳的地方。
「如果他现在坐在这里,你觉得他会为了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放着能解决问题的人不用?」
我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无谓自尊的不屑,
「他会比谁都快地把你姐姐请过来,哪怕被嘲讽十句百句,只要能把事办成,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脸面,我也是一样,你比我更清楚。」
沉默。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空调的风声,窗外的风声,会议室里的抱怨声,好像都瞬间消失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闪过挣扎、不服气、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妥协。
过了足足三秒,她终于移开了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指尖在通讯录上顿了两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立刻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情绪,换上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得体、无懈可击的语气,只是微微绷紧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姐姐。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里传来的、带着笑意的清亮女声,哪怕隔着听筒,也清晰地飘了出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到了雪之下的身上。
平冢老师靠在椅背上,睁开眼,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无声地对着我挑了挑眉。
窗外的夕阳,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场没完没了的会议,还没结束。
但至少——
总算有了点像样的进展。
我抬眼看向窗外沉下去的夕阳,脑子里莫名闪过了医院里那个家伙的脸。
要是他在这里,估计又要扯他那套孤高的歪理,说什么只有不抱团的人,才能看清这群人的真面目。
不过。
我收回视线,扫了一眼会议室里重新开始小声议论的众人。
就算他不在,这个烂摊子,也总得有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