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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雪之下和由比滨踏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就没指望这趟能顺顺利利。
耳边杂乱的谈笑声断断续续,有人装模作样地清嗓子咳嗽,接着就是幕间休息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沉默,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就越过了会议预定的时间。
迟到十分钟,正常。
学校里这种爱摆谱的家伙,总觉得让别人等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十五分钟,我指尖的笔已经被捏得发紧
打工的时候,超过十五分钟就要扣钱。
这里是学校,没人扣钱,但那种「被浪费了时间」的感觉是一样的。
周围的人也开始坐不住了,视线时不时往我们这边飘
——毕竟相模南这个委员长,是我们几个牵头请来的。
那些眼神我再熟悉不过,等着看笑话的,憋着一肚子火要找地方撒的,全都黏在我们背上。
除了等,我们没别的办法。
由比滨攥着手机,邮件发了一封又一封,电话打了好几个,屏幕那头始终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垮着肩膀重重叹了口气,那点泄气的情绪像扔进水池的石头,一圈圈漫开,整个会议室的气压越来越低,冷得像结了冰。
我靠在椅背上,视线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相模南。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故意迟到,让大家等她,以此显示自己的重要性?
还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反正「我是被请来的」,迟到一会儿又怎样?
不管是哪一种,都蠢到没边。
「是不是该叫谁去找一找?」
我侧过头,对着旁边的雪之下和由比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雪之下也扫了眼时钟,眉头微蹙:
「... ...也是。」
由比滨正要站起来——
「喀拉」。
门被人肆无忌惮地推开,动静大得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迟到了真是不好意思——」
相模南晃悠着走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脸上半分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径直就往最前面的主位走,好像那位置天生就该是她的,半点犹豫都没有。
走到半道,她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
「啊、呀哈——」
她朝角落挥手。
是那两个,文化祭时和她在一起,篮球部的女生。
「遥和悠子也是运营委员啊。请多关照咯——」
「... ...嗯,请多关照。」
两个女生僵硬地挥了挥手,表情里全是不自在。
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看见熟人就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态度更是随便得没边。
确实,她是我们请来的,心里那点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可这事也就我们几个清楚,在场的其他学生只看得见一个迟到了快二十分钟的家伙,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先忙着和朋友唠嗑,半分把会议放在心上的样子都没有。
那些原本就带着火气的眼神,此刻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相模终于走到了座位旁,拉开椅子的瞬间,大概是终于察觉到了满室的低气压,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呃,抱歉。... ...我担任委员长,叫相模南。」
她结结巴巴地鞠了一躬,头埋得很低,却半点补救的用都没有。
晚了。
第一印象早就钉死了。
就在她直起身,正要往椅子上坐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本来不想管这闲事。
我最讨厌惹麻烦,更讨厌和相模南这种没脑子又爱装的人扯上关系。
可看着雪之下从进来就没松开过的眉头,看着由比滨刚才跑前跑后打电话的样子,再想想我被平白浪费,本该用来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那股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我没起身,依旧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冷得像冰:
「相模同学,既然知道自己是委员长,迟到了快二十分钟,就别先忙着认熟人打招呼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抽了放学的时间过来的,没人愿意耗在这里,等你摆完架子再开会。」
一句话落,会议室里更静了。
相模南的脸瞬间白了,嘴张了张,像是要反驳什么,可对上我没什么温度的视线,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本来就理亏,更知道我不是由比滨那种会顺着她脾气的人,也不是雪之下那种会跟她讲道理的人
——真闹起来,我可不会给她留半分面子。
她捏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 ...真的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没再理会她口中的下次,只是收回了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
旁边的由比滨愣了一下,随即偷偷朝我递了个感激的眼神,雪之下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稍微松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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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冢老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终于开了口:
「城廻,开始会议吧。」
巡前辈点了点头,温和却有力地接过了话头
「是。那么,运营会议开始。相模同学。」
「是、是!」
相模的声音里带着点慌。
「今天就和我一起进行会议吧,从下次开始主持就拜托了哦。」
巡前辈笑着补了一句。
我在心里点了点头。
还算明智。
真让这家伙一上来就主持,百分百要搞砸,文化祭的时候已经有过现成的例子了。
先让巡前辈带着把框架定下来,至少能少出点乱子。
巡前辈走到白板前,学生会的人递上了马克笔。
她利落地写下今天的议题,抬手拍了拍白板。
「大家出出主意吧——!有想法的人请举手!」
话音落下,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出头的人。
就在这时,由比滨举起了手。
「好!由比滨同学!」
我心里清楚,第一个开口有多重要。
不管说的内容怎么样,先把这僵住的气氛掀起来,不然这会真的要开到天黑。
由比滨站起来,精神十足地说:
「社团对抗赛跑之类的!」
「那样的话没加入社团的学生不能参加,会引起不满吧... ...」
平冢老师喃喃道。
下一秒,白板上的《社团对抗赛跑》被划掉了。
由比滨垂头丧气地坐下,雪之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他点子也请使劲地提哦!」
巡前辈依旧用开朗的语气打着圆场。
雪之下安静地举起了手。
「好!雪之下同学!」
「正统派的吃面包赛跑。」
「米饭派的不满怕是会引起投诉... ...」
平冢老师的表情依旧微妙。
我挑了挑眉。
学校里居然还有这种****?
无聊。
「那,吃米饭赛跑怎么样呢?像是吃饭团什么的。」
巡前辈立刻接话补了一句。
平冢老师还是摇了摇头。
「那,‘吃年糕赛跑’之类的!还会黏在脸上似乎很有趣!」
「一不小心可是会死人的... ...」
平冢老师一脸惊悚地驳回。
——确实,年糕会噎死人,更何况还是去赛跑。
「嗯——真可惜... ...」
巡前辈在白板上划掉了三个“吃”。
气氛开始冷却了。
「振作精神加油吧!下一个!」
巡前辈还在努力地撑着场面,可底下的人都被刚才的连续驳回搞怕了,没人再敢举手。
只有由比滨,又一次举起了手。
「好!由比滨同学!」
「接物赛跑!」
「要是考虑到为家人的欠款所苦的学生的顾虑的话... ...」
我心里嗤了一声。
顾虑。
一层又一层的顾虑。
投诉、家长、规则、责任。
我能理解。
平冢老师是老师,要担的责任太多,上面有学校压着,下面有学生和家长盯着,中层的位置,从来都是两头不讨好。
可理解归理解,这么个否决法,什么提案都留不下来。
白板上的《接物赛跑》,也被一道横线划掉了。
雪之下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又看了眼平冢老师,语气平淡地开口:
「好多顾虑呢。」
「最近到处都很啰嗦的... ...各种限制特别的多。」
平冢老师也是一副厌烦的样子。
——中层管理者,两边不讨好。
上面压下来,下面有意见,中间的人最难做。
「总之大家试着想一想!其他人也多提一些意见哦!」
巡前辈的声音里已经带了点疲惫,却还是撑着开朗的语气。
由比滨和雪之下还在继续提想法,学生会的成员也跟着加入了进来。
提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
白板上的字迹越来越多,被划掉的横线也越来越密。
《投球玉入れ》
《推球玉転がし》
《障碍赛跑》
《大胃王比赛》
《试召战争》
《十项全能》
《大个甜瓜》
《波提切利》
《Chim Chim Cher-ee》
《大冈是cherry》
到后面,提出来的东西已经完全没了正形,跟闹着玩的联想游戏没两样。
我靠在椅背上,懒得再看。
再这么耗下去,就算开到天黑,也定不出半个能用的方案。
我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快沉到教学楼后面了,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夕阳快落山了。
浪费时间。
「请大家提一些意见——」
相模南的声音轻飘飘地飘了过来,音量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刚才被我怼了那一句之后,她全程都缩在座位上,半点委员长的样子都没有。
角落里那两个篮球部的女生听见了她的声音,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内容,可看那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认识的人的声音容易被听见。
因为和意识相连。
相模有认识的人在这里。
但她们现在坐在「现场班」那边。
不是她这边的。
她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
但会意识到的。
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