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洛晓晴对市政厅还算熟悉。
上次她来办理千城贷的泉城魔女协会，就坐落在市政厅的右手边。当时金碧辉煌、恨不得连门口的雕塑都用金子打造的罗马式市政厅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印象——那种“原来政府部门也可以长成这样”的印象。
门口跟魔女协会类似，也挂着几个白底黑字的挂牌：“泉城市政厅”、“泉城市政管理中心”、“泉城公共安全管理办公室”。牌子擦得很干净，字迹清晰，和旁边那栋金光闪闪的建筑摆在一起，倒显出几分朴素。
洛安安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看大楼，小声说：“比我想的夸张。”
“再夸张也只是办事的地方。”洛晓晴说。
“我知道，就是……”洛安安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点惊讶。”
洛巧没说话，只是攥着洛安安的衣角，眼睛来回张望。
洛晓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气味的风迎面扑来。里头的景象倒是跟魔女协会相差不多。大厅不大，左手边是一排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伍。右手边摆着几张长椅，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魔女，也有几个看上去经验丰富些的，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公告板，上面展示着各种通知和表格，最上头用红字写着“污染清理任务征募”。
“好多人。”洛巧小声说。
“那肯定，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谁不想要。”洛安安踮着脚往前看，“表姐，我们去哪个窗口？”
洛晓晴看了一眼公告板上的指引，指了指最左边那条队伍：“报名的地方在那边。”
按照指引，几人先去领了表格填写。
名字，种族，魔眼类型，电话号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某些魔女的自尊心，这张表格上没有填写魔力量的地方，不过这倒是利好了洛晓晴，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具体的魔力总量。
带着填好的表格，三人排上了长长的队，洛晓晴排在最后，洛安安在最前面，踮着脚往前张望，洛巧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的表格又多了一道折痕。
队伍移动得不快不慢。洛晓晴前面的魔女大约有七八个，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同伴聊天。排在洛晓晴正前方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魔女，正跟旁边的人抱怨：“……我都说了我的魔眼是正经继承的，他们非说要重新登记，烦死了。”
“那你带证明了吗？”
“没带啊，谁知道这么麻烦，还得我急急忙忙跑回去拿。”
洛晓晴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证明？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空间袋——身份证带了，牧海者的临时通行证带了，魔女之家的工牌带了，笔记本带了，笔带了。
但没有什么“魔眼资格证明”。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洛晓晴开始回忆自己当初觉醒魔眼的时候——贝拉小姐什么都没给她，就掏了面镜子让她照了照，然后说“是狂气魔眼”，压根没说过资格证明这事。之后也没人跟她提过要办什么证明。
她正想着，前面的高马尾魔女已经登记完，骂骂咧咧地走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探出头：“下一位。”
洛安安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把表格递了过去，连带着洛巧的份，工作人员点点头，也没说这样的行为不对，只是娴熟地办理好业务，便递回了表格。
轮到洛晓晴了。
她把表格递进去，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狂气魔眼？”
“是的。”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小姐，你的魔眼资格证明……没有登记过。”
洛晓晴有心理预期，但也不免问道，“证明是？”
“魔眼资格证明。”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些，像是怕她听不清，“持有魔眼的魔女需要到魔女协会做一个资格登记，拿到证明之后才能参与需要魔眼能力的官方委托。这个是规定，去年就出了。”
洛安安从旁边探过头来：“啊？还要证明？我们都没有啊？”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位的资格证明是登记过的。系统里能查到。”
“诶？”洛安安眨了眨眼，转头看洛巧，“我们有吗？”
洛巧小声说：“上次家族统一登记的，我记得还是安安姐你负责的……”
“哦，对哦。”洛安安拍了下脑子，恍然大悟，然后猛地转向洛晓晴，表情变得紧张起来，“那表姐怎么办？”
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没有证明的话，需要先去办一个。市政厅隔壁就是魔女协会，工作日上班，三天后拿证。”
“三天？”洛晓晴皱了皱眉。
“三天。”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或者——”
她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洛晓晴面前。
“——找一位有资质的担保人。市政厅在编人员、牧海者正式成员、魔女协会注册会员，都可以。担保人需要现场签字，确认你的魔眼类型和资格。”
洛晓晴盯着那张表格。担保人。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苏雨澜算吗？她具体做什么工作自己到现在都不清楚。叶睬薇？桃临陶？她们都是魔女之家的员工，跟市政厅没什么关系。樊安洁……樊安洁应该认识不少人，但她现在不在。克拉肯？因为这种事情叫来克拉肯是不是有点……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她认识的人不少，但也不多，能在这种场合立刻叫来帮她签字的人，好像一个都没有。
“我可以等三天。”她说。
洛安安这时又是猛地一拍脑袋，那动静让洛晓晴都有些意外，她猛地转向洛巧，“巧巧，你妈妈今天是不是有上班？”
洛巧听懂了她的意识，急急忙忙地从自己的小包里翻找出手机，“我、我现在打……”
“别急。”洛晓晴按住她的手，“不用麻烦你妈妈——”
“不麻烦的。”洛巧已经按下了拨号键，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妈妈说过，晓晴姐姐的事要告诉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妈、妈妈……”洛巧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在市政厅……晓晴姐姐报名需要担保人……嗯……嗯……好……”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洛晓晴：“妈妈说她马上过来。”
洛安安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巧巧妈妈在。”
洛晓晴看了看后面的人群，已经开始有人探头往前看了。“那我重新排队吧，”她说，“别挡着后面的人。”
洛安安也跟着看了一眼：“好，表姐，我们也陪你一起排队。”
洛晓晴点点头，正要离开窗口——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度不大，像是在扶着她，很稳。
洛晓晴下意识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她不认识的魔女。
个子很高，比洛晓晴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牧海者制服，只是和正常的制服有些不同，领口别着一枚牧海者的徽章，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感。
她正低头看着洛晓晴，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来给她作担保。”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手边的什么文件。
“好的。”工作人员说，把那张担保表格又推出来，“麻烦您填一下。”
洛晓晴还没反应过来，那位魔女已经接过表格，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刷刷刷地写起来。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惯了报告的人。
“那个……”洛晓晴迟疑着询问，“请问您是？”
魔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艾瑟琳·恩雅。”她说，“牧海者的研究员，目前在市政厅这边挂了个顾问的职。”
她的语气平淡温和，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
洛晓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晓晴姐姐——！”洛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更沉稳的脚步声。
“我来晚了？”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一点喘。
洛晓晴转头，看见一位穿着市政厅制服的魔女快步走来。她的长相和洛巧有五六分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安静气质，但比洛巧多了一种被工作磨出来的干练。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枚简单的发夹，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被叫出来的。
“妈妈！”洛巧小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袖子。
洛书昀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落在正在填表的艾瑟琳身上，停了一瞬。
“恩雅？”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怎么在这里？”
“书昀姐。”艾瑟琳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只是路过。”她说，把填好的表格递给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刚好看到这边有小朋友需要帮忙。”
洛书昀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看了一眼洛晓晴。
“麻烦你了恩雅。”她说，“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顿饭？”
“不麻烦，有时间一定去。”艾瑟琳把笔插回口袋，转头看洛晓晴，“你是洛心情的女儿？”
洛心情的女儿？
洛晓晴愣了一下。
“您认识……？”
“不算认识。”艾瑟琳笑了笑，“只是听说过。你跟她长得挺像的。”
这句话让洛晓晴不知道怎么接。她对自己的“妈妈”几乎一无所知——原身的记忆一点都没留下，苏雨澜没提过，洛安安也没怎么说过。她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谢谢您。”她说，“担保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艾瑟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洛晓晴以为是错觉。
“不用谢。”她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我年轻的时候，她也像你这样，明明需要帮忙，却不好意思开口。”
她顿了顿。
“而且，也就是顺手的事。”
说完，她朝洛书昀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深蓝色的制服在灰白色的大厅里格外显眼，但她的步伐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洛晓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已经把表格收好了，正在往终端里输信息。“洛晓晴，狂气魔眼，担保人艾瑟琳·恩雅……好了。”她提醒道，“任务分配到时候会通过短信通知你，注意查收。”
洛晓晴点点头。
“这就好了？”洛安安凑过来，“不用再整什么什么证明啦？”
“好了。”工作人员说。
洛安安“哇”了一声，转头看洛晓晴：“表姐，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刚好有人路过帮你担保！”
“挺好的。”洛书昀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恩雅人不错，不少同事都喜欢跟她对接。要换别人，我还得想想会不会是故意上来搭讪的。”
她看了洛晓晴一眼，开玩笑似的补充：“毕竟我们晓晴这么可爱……”
“小姨——！”
“好啦好啦，不开你玩笑了。”洛书昀摆摆手，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洛安安和洛巧走在前面。洛安安在跟洛巧讲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艾瑟琳姐姐好厉害”，洛巧小声应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洛晓晴和洛书昀。
洛书昀走在洛晓晴旁边，步子不急不慢。
“在泉城住了这么久，怎么也不来找我？”她问，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我跟姐姐……你妈妈虽然不怎么联系，但你是晚辈，来找小姨吃顿饭总是应该的。”
洛晓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连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小姨这件事，都是刚才才知道的。
“工作比较忙。”她说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理由。
洛书昀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你妈妈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这也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
洛书昀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并肩走过一个路口，从建筑间隙间跑出的光从一侧投射下来，把模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妈那个人，”洛书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嘴硬。当年那件事，是她不对。她心里知道，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
洛晓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当年那件事”是什么事。
“你也别跟她置气了。”洛书昀说，“她那个人，你越不理她，她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跟她置气。”洛晓晴说。这是实话——她连置气的对象都不认识。
洛书昀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比刚才软一些。
“那就好。”她说。
走到路口，洛书昀停下来。“我等下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们到门口了。”她伸手揉了揉洛巧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巧巧，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洛巧小声说。
“那就做你爱吃的那个。”洛书昀说完，朝洛晓晴点点头，“下次来家里吃饭。别老是工作工作的，年轻人也要好好吃饭。”
她走得很快，浅灰色的套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洛安安凑过来。“表姐，你在这边呆了这么久，真没来找过巧巧妈妈吗？”
“嗯。”洛晓晴应了一声。
她还在想洛书昀说的那些话。关于她妈妈，关于“当年那件事”。那些她一无所知的事，在原身的生命里似乎占了很重要的分量。
但她现在不想想这些，毕竟自己一无所知。
回到公寓，洛安安第一时间冲进厨房跟苏雨澜汇报今天的战况，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天降救兵”的全过程，把艾瑟琳形容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英雄。苏雨澜一边切菜一边听，偶尔“嗯”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手机恰时地震了一下。
樊安洁：“报完名了？”
洛晓晴打字：“报完了。”
“顺利吗？”
洛晓晴想了想，把担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艾瑟琳的名字打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她不确定樊安洁认不认识这个人。
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洛晓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消息发过来。
然后屏幕亮了。
“恩雅前辈吗？”
洛晓晴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嗯，牧海者的高级研究员。在市政厅那边也挂了个顾问的职。”樊安洁的消息发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条，“她是挺可靠的。”
洛晓晴盯着屏幕。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樊安洁的语气很正常，措辞也很正常——“挺可靠的”这个评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怎么了？”樊安洁又发了一条。
算了，也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
“没什么。”洛晓晴回，“就是觉得今天运气挺好的。”
“嗯，运气好。”
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洛晓晴以为她去忙别的事了，正要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下次需要担保的话，可以找我。”
“你不是不在吗？”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怕你在忙。”
“没关系，你的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接。”
洛晓晴盯着屏幕，感觉脸有点热。她飞快地打了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洛安安的笑声和苏雨澜的“别偷吃”。窗外，云海翻涌，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洛晓晴把脸埋进靠垫里。
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樊安洁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你的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