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烘焙屋的灯光是暖色的。
洛晓晴喜欢这样的光。不像魔女之家吧台的灯那样偏冷,也不像公寓客厅的顶灯那样白得刺眼。它温温吞吞地铺在每张桌子上,把玻璃柜台里那些蛋糕、泡芙、布丁照得像刚从童话里端出来的。
巧可出门前把钥匙交给了她。
“麻烦你帮我看店了晓晴,卖出去的东西记得记在账上,有想吃的自己拿,算是员工福利。”娇小的老板娘一边戴帽子一边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小事。洛晓晴点头点得飞快——看店给钱还能白吃甜品,这种好事哪里找。
现在是下午三点。
魔女世界的下午三点,相当于陆地人的早上九点。街上没什么人,店里更没什么人。洛晓晴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她刚算完第一遍,不太满意。于是算了第二遍,更不满意。现在是第三遍。
她先把收入列出来:魔女之家周薪1500左右,一个月四周,税后到手6234.6。牧海者的委托,清理加后续查缺,一共2600。安林烘焙屋时薪30,每天看店四小时,一共三天,360。
加起来,这个月的收入是9194.6。
很好。然后开始减。
房租水电1962。伙食费1200——苏雨澜收得不多,扣掉她不在家吃的几顿晚餐,一个月就是这个数。交通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姑且算500。
再减掉欠款。家族资金12w分五年还,每月2000。千城贷20w分六年还,每月2862。加起来4862。
9194.6减去1962,减去1200,减去500,减去4862。
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再算了一遍。
670.6。
如果去掉牧海者和烘焙屋这两笔收入——牧海者那种大方的甲方不可能每个月都遇到,烘焙屋的活儿要不是巧可临时要出门,也轮不到她来帮忙——她这个月的实际收入只有6234.6。
减掉那些固定的支出。
她需要补齐的缺口是——2289.4。
她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这个数字,画了个圈。圈画得很用力,纸面微微凹下去。
洛晓晴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她把笔放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好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柜台里制冷法阵发出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扫帚破风声。
她在想一件事——她还能打几份工?
魔女之家的工作是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安林烘焙屋是下午两点到六点。中间的六点到十点是空的,上午也是空的。
还能塞进去至少两份工。上午一份,傍晚一份。如果能找到时间更灵活的——比如按小时结算的临时委托——甚至可以塞进去三份。
三份。
她想了想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住。魔女的身体应该可以吧?她听说有魔女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都没事。虽然那是大魔女,但自己好歹也是魔女……
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
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门铃响了。
“叮铃——”
洛晓晴几乎是弹起来的。她合上笔记本塞进柜台,挂上笑容,张嘴就是一套——
“欢迎光临安林烘焙屋!今天我们有新鲜出炉的栗子蛋糕,用的是昨天刚到的新栗子,泥炭糖霜是老板娘自己熬的,甜度比上次低了三分之一,但香气更浓了;还有季节限定的南瓜布丁,加了肉桂粉和一点点豆蔻,不是单纯腻味的甜,是那种吃完了嘴里还留着暖意的那种甜;啊对了奶油泡芙也还有,是上午刚灌的馅,外壳还是脆的,要是放久了老板娘说宁可扔掉也不卖隔夜的,不过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买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在变软之前吃掉——”
她深吸一口气。
“——另外今天有一批试做的云海雾兰慕斯,新品,老板娘走之前调的配方,我帮她看着火候,颜色有点偏蓝是因为雾兰汁放多了,但味道应该没问题,如果不好吃不要钱——”
她终于停下来,眨了眨眼,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洛安安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嘴张着,表情介于“我是不是走错店了”和“表姐你谁”之间。她身后半步,洛巧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还攥着洛安安的衣角。
安静了三秒。
“表姐?”洛安安的声音有点疑惑,“你刚才……是专门背过的台词吗?”
洛晓晴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
“那你刚才那些——”
“就是,介绍一下而已。”洛晓晴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老板娘让我帮忙看店,我就……把店里的东西记了一下。”
洛安安走进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像在看什么稀罕物。“表姐你以前不是不怎么爱说话吗?除了提到你最喜欢的炼金的时候……”
“这可是……”洛晓晴卡了一下壳,“甜品。”
“甜品怎么了?”
“甜品不一样。”
洛安安还想追问,被洛巧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安安姐,”洛巧小声说,“晓晴姐姐在帮人看店嘛,肯定要好好介绍的呀。
洛安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追问了。洛晓晴暗暗松了口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她们拉了椅子。
“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去拿杯子,倒了两杯饮料放在桌上,“想吃什么?表姐请客。”
“想给表姐一个惊喜嘛。”洛安安大大咧咧地坐下,眼睛开始往玻璃柜里瞄,“而且我们是有正事的!”
洛晓晴看她那副“快问我什么事”的表情,配合地问:“什么事?”
洛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她神秘兮兮地示意洛晓晴靠近些,连带着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在密谋什么事一样,“这可是市政厅刚刚开会讨论完要发布的公告。”
洛晓晴展开纸,上面是标准的公文格式,标题写着“关于征募魔眼持有者参与折叠空间污染清理工作的公告”。内容大意是:近期泉城周边多处折叠空间出现污染迹象,市政厅联合牧海者面向全市征募持有特定类型魔眼的魔女参与清理,报酬按任务难度分级,表现优异者可获得额外奖励。
洛晓晴看完,又看了一遍。
“这个……”她抬头看洛安安,“你从哪拿到的?”
洛安安眨眨眼,“表姐你忘了吗?巧巧的妈妈在市政厅里面工作啊。”
原来是有人脉。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公告,目光在“报酬按任务难度分级”和“表现优异者可获得额外奖励”这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表姐要去吗?”洛巧小声问。
洛晓晴没立刻回答。
她又想起笔记本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字。2289.4。牧海者一次的委托就补上了2600,如果多接几次这样的活儿——她盯着公告上“多处折叠空间”这几个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显然,这不会是个需要犹豫的决定。
“我去。”她说。
洛安安立刻笑了:“我就知道!我也去!巧巧也去!”
洛巧缩了缩脖子:“我、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洛安安一把搂住她,“你上次帮忙清理区域的时候不是也做得很好吗?巧巧你可以的!”
“嗯,我、我会加油的!”
洛安安搂着她晃了晃,这才松手。
“那……”洛晓晴想了想,“到时候是去市政厅那里报名吗?”
“嗯,上面写了下周三之前去市政厅登记就行。”洛安安把纸翻过来,背面确实印着报名方式和截止日期,“表姐我们明天一起去呗?”
“好。”
洛安安得到了满意的回复,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她先前屡屡偷瞄的玻璃柜台。“表姐,你说的那个云海雾兰慕斯,现在能尝尝吗?”
“能。”洛晓晴站起来,去拿盘子,“不好吃不要钱。”
“那好吃呢?”
“好吃的话——”洛晓晴想了想,“那我就跟老板娘反馈一下客人的意见,争取以后的雾兰慕斯都是这个味的。”
她切了三块慕斯,一人一份。洛安安第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洛巧小口小口地吃,吃得认真。
洛晓晴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手里的勺子戳着盘子里那块蓝得有点过分的慕斯。
2289.4。
市政厅的委托。
她挖起一小勺慕斯送进嘴里。甜。比想象中的甜,大概是雾兰汁放多了的缘故。但那种甜不是腻的,是凉的、清的,像格雷船港的云船起航时激出的气浪。
挺不错。
她是爱吃甜。
联想起某人,她拿起手机,给樊安洁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在忙什么?”
发完又觉得突兀,补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对面秒回:“怎么了?”
洛晓晴想了想,打字:“没什么,就是问问。明天要去市政厅办点事。”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跟表妹一起。”
“那办完事告诉我一声。”
“好。”
她放下手机,发现洛安安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
“表姐。”
“嗯?”
“你在跟谁聊天?”
“朋友。”
“什么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
洛安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洛巧在旁边低头吃慕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洛晓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挖了一勺慕斯。
是她喜欢的甜。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大概是附近的魔女们陆续醒了。
安林烘焙屋的暖黄色灯光里,三个人坐在窗边,吃着有点过甜的慕斯,聊着明天要去报名的事。洛安安说要把她那个绣了猫灯的毛线包背上,“万一人家看我可爱多给点任务呢”。洛巧小声说任务应该不是看脸分配的。洛安安说你不懂。
洛晓晴听着她们拌嘴,把那个笔记本从柜台里抽出来,塞进空间袋最里面,决定今天不想这件事了。
今天先吃甜品。
明天再想怎么赚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