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晓晴被苏雨澜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她迷迷糊糊地套上魔女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被洛安安按在椅子上扎辫子。
“表姐你头发还是这么软!”洛安安一边扎一边感慨,“比我的顺多了。”
“唔……”洛晓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想说“你头发也挺顺的”,但嘴巴不太配合,出来的声音像打呼噜。
苏雨澜从厨房探出头:“快点,再磨蹭早市要收摊了。今天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知道啦——”洛安安手上动作加快,三下五除二给洛晓晴扎了个漂亮的辫子,又找了个蓝色的蝴蝶结发饰搭配。她拍拍洛晓晴的肩,“搞定!”
洛晓晴被推到镜子前,愣了两秒。
镜子里那个顶着大大蝴蝶结的少女看着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倒是很乖。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少女也眨了眨眼。
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吃过早饭,几人骑着扫帚出发。
苏雨澜飞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上去像是要去远足。
洛安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她自己织的毛线包,上面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猫灯。她一路上都在说话,内容从“表姐你昨晚睡得好吗”到“雨澜姐你煲汤用的是什么锅”再到“我们等会能不能顺便买点甜品”,逻辑跳跃得就像她本人一样活跃。
洛晓晴走在最后,哈欠连天。
没办法。她六点才下班。这会儿睡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加起来是,六个小时?对,六个小时。
她们住的空岛离女巫早市所在的空岛不远,骑扫帚大概十分钟。清晨的云道很空旷,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同样早起的魔女,骑着扫帚慢悠悠地飘过,发丝在晨风里飘着。
洛安安左摇右晃,凑到洛晓晴旁边,突然提问,“表姐表姐,你以前来过女巫的早市吗?”
洛晓晴正眯着眼,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差点从扫帚上摔下去。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瞌睡跑了一半,含糊地回了一句:“我都忘了来没来过了哈哈。”
没办法。原身来没来过,她哪知道。
“这样嘛,我倒是第一次来呢。”洛安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我听同学说女巫的早市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而且她们卖的菜和超市里的不一样,很多都是自己种的,还有——”
“到了。”苏雨澜打断她,开始减速下降。
洛晓晴跟着往下看。
早市所在空岛不大,布局也简单。没有魔女空岛常见的哥特式尖顶和霓虹招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砖瓦房,屋顶上爬着藤蔓。也不像寻常空岛那样升在一个较高的高度,而是几乎要落到地上,甚至还有专门的道路从一旁的山上一路延伸到空岛。空岛边缘种着几排整齐的果树,树冠在晨光里泛着青涩的光。
降落点是一个简单的停机坪,没有扫码的闸机,只有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的女巫。她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停那边就行,不收费。”
苏雨澜点点头,把扫帚靠墙放好。洛安安有样学样,放的时候差点把旁边一排扫帚全碰倒,手忙脚乱地扶了半天,嘴里还小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洛晓晴停好扫帚,转头看过去——
早市入口是一个拱形的石砖门洞,没有招牌,门框上刻着两行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字。她凑近看了半天,只认出“早市”两个字,剩下的字像被水浸过的茶叶,蜷成一团。
还未走入市集,繁杂的人声已经传入耳中。
有些年代感的石砖路两侧摆满了矮桌和木板搭的临时摊位,暖黄色的魔石灯挂在摊位上方,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但和求易贸易街那些花哨的霓虹招牌不同,这里的灯光柔和、安静,像是一排排悬浮在晨雾里的小月亮。
与泉南百汇不同,早市里穿行的人群有魔女,有猫灯,也有女巫,甚至还有些陆地人。
摊位后面站着的,大多是女巫。
洛晓晴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这个词。女巫——那些饮下魔药或被魔女病感染后获得施法能力的普通人,几乎能被称为“劣化魔女”。她们的魔力远不如魔女稳定,寿命也更短。
不过尽管如此,女巫在一些方面还是较为弱势的,毕竟即使获得了施法能力,大部分还是只有弱魔女的水平。
但从很多年前女巫大规模东迁推行政策后,她们的地位已经提升了不少。洛晓晴在魔女之家听客人们闲聊时提起过,现在女巫和魔女在大部分对待上是平等的,只是——说到这里,那位客人耸了耸肩——“习惯不一样嘛”。
确实不一样。
洛晓晴又打了个哈欠,女巫的作息更靠近普通人,这也合理,毕竟本来就是普通人转化过来的。
而且她注意到,早市上的女巫们大多穿着一种和正常魔女袍很不一样的改良款式,带着一种让洛晓晴很有好感的大沿帽,没有魔女们那些夸张的尖顶帽和繁复的袍子,却更大胆,也更新潮。
这也是为什么苏雨澜要跑来女巫早市买菜的原因。
洛晓晴看到一群猫灯蹲在一个摊位顶上,齐刷刷地盯着下面的鱼摊。摊主是个虎背熊腰的女巫,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样子的法杖,正和一只为首的巨猫灯对峙:
“你们蹲了一早上了!到底买不买?!”
巨猫灯“喵嗷”一声,身上的猫灯们齐刷刷地举起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等猫们发工资”。
摊主气得法杖都亮了。
苏雨澜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地靠了过去,一旁的洛安安看到这副场景,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笑,那群猫灯真发工资了会来买的。”苏雨澜向洛安安说,“它们攒钱可认真了。”
“它们有工资?”
“帮人打捞东西啊,寻宝啊,开猫车啊,偶尔当向导,”苏雨澜掰着手指数,“猫灯的赚钱门路多着呢,比某些人勤快多了。”
洛晓晴总觉得她在内涵自己。
苏雨澜走到鱼缸前,她似乎和摊主认识,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
“来啦?”女巫转头看了苏雨澜一眼,声音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今天要什么?”
苏雨澜蹲下来看鱼缸里的鱼:“鯃鱼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女巫指了指另一个略小的鱼缸,“今早刚从海里捞的,新鲜。”
“不过最近海里不太太平,连带着鱼也不好捞了。”
“不太太平?”洛晓晴也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女巫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是啊,估计是条不知道哪来的海龙跑到近海来,把鱼都吓跑了。”
“等牧海者吧。”苏雨澜这时插嘴说道,“她们会解决的。”
鱼缸里的鱼不大,银白色的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它们在水里游得很安静,看起来和普通的鱼没什么区别。
然后其中一条突然蹦了起来。
洛安安吓得往后一跳。
那条鱼在空中翻了个身,银光一闪,又落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好、好活泼……”洛安安惊魂未定。
“不活泼的不好吃。”苏雨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鱼缸,“这条、这条、还有这条。麻烦帮我处理一下。”
女巫点点头,伸手进鱼缸里捞鱼。她的动作很利落,一把抓住鱼身,拇指扣住鳃盖,接着用她那像是木棍的法杖猛击鱼脑袋。
洛安安瞪大了眼:“她怎么做到的?”
“经验。”苏雨澜付了钱,把去鳞处理好的鱼放进篮子,“走了,去买菜。”
洛安安还盯着女巫的手看,被洛晓晴拉走了。
买菜的地方在另一头。
这里比鱼摊那边更挤,女巫们推着车、拎着篮子在人群中穿行,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苏雨澜在一堆蔬菜前停下来,开始挑挑拣拣。
洛晓晴站在旁边帮忙撑袋子,看苏雨澜把选好的菜一棵棵放进来。洛安安则蹲在一筐红彤彤的东西前,好奇地戳了戳。
“这是萝卜?”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巫,看起来比苏雨澜还小些,正低头整理筐里的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不是,是甜菜根。”
“甜菜根?”
“煮汤用的。”年轻女巫从筐里捡起一个递给她,“尝尝?”
洛安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变成惊喜:“甜的!”
“本来就是甜的。”年轻女巫被她逗笑了,声音清脆,“你喜欢的话,买点回去?”
洛安安立刻转头看苏雨澜:“雨澜姐——”
苏雨澜正在跟另一个女巫讨价还价,头也没回:“想买就买。”
洛安安开心地掏钱。
洛晓晴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记得某人昨天明明说的是来帮忙的吧?”
“帮忙吃也是帮忙嘛。”洛安安理直气壮。
苏雨澜买完菜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洛晓晴见过这集——连忙接过几个看上去就沉甸甸的袋子,抱在怀里。
“差不多了。”她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向洛安安手里拎的小袋子,“你买了什么?”
“甜菜根!”洛安安献宝似的举起来,“很甜的!”
苏雨澜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微妙:“你打算怎么吃?”
“……煮汤?”
“你会煮汤吗?”
洛安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洛晓晴。
洛晓晴摇头:“别看我,我也不会。”
两人同时看向苏雨澜。
苏雨澜叹了口气,把袋子拢起:“回去我煮。”
“雨澜姐最好了!”洛安安立刻笑成一朵花。
苏雨澜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
出早市的时候,已经将近结束。
摊位上的灯一盏盏熄灭,女巫们开始收摊,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推着车往外走,有人蹲在地上打包剩下的东西,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垃圾。
金色的光线照出通路,落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洛安安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嚼甜菜根,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苏雨澜提着袋子走在中间,“不过下次别只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下次不会了……”洛安安拍拍脑袋,不好意思的回答,辫子在背后晃了晃。
洛晓晴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早市已经差不多收完了,空地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的女巫。昏黄的灯光熄了,早晨的阳光照下来,一切都是清晰、明亮、普通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转身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
“表姐——”洛安安在前面喊她,“快点快点,雨澜姐说要回去做好吃的!”
“来了。”
洛晓晴小跑两步,跟上去。
回到家,苏雨澜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那一大袋子东西。
洛安安自告奋勇要帮忙洗菜,结果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洛晓晴被派去切甜菜根,切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
苏雨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甜菜根收进锅里。
“不好看也一样好吃。”她说。
洛安安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洛晓晴没说话,只是看着苏雨澜的背影。
她在切鱼。刀刃划过鱼身,写下规整的刀口,轻轻一挑,鱼刺与脊骨便被一一去除。动作很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雨澜姐,”洛安安趴在厨房门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
“很久以前。”苏雨澜头也不回。
“很久是多久?”
“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苏雨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再问,甜菜根汤就没你的份了。”
洛安安立刻捂住嘴,乖乖退出厨房。
洛晓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刀切砧板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苏雨澜偶尔哼两句歌的声音。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客厅。暖洋洋的,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洛安安摊开的书页上。洛安安窝在沙发另一头,翻着那本借来的炼金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看。
她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她喜欢的那种生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