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来得毫无征兆,查理的信使在黎明之前抵达营地,带来的不是补给,不是援军,而是一纸冰冷的命令——立即撤军,退回卢瓦尔休整。
贞德握着那封信,站在晨雾中,久久没有说话。
德梅斯在一旁咬牙:“王储这是要议和!他根本不想打下去了!”在他身旁,贝尔特朗沉默着,拳头却攥得咯咯作响。
贞德抬起头,望向远处巴黎的城墙。那座城市近在咫尺,她几乎能看见城墙上英国人的旗帜在风中飘摇。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但她还是转过身。
“传令下去,”她说,声音平稳,“撤军。”
队伍在夜幕中开拔,朝着卢瓦尔的方向缓缓移动。贞德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白泽坐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继续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圣女”。
“傻姑娘”,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抵达驻地的路程走了整整一天。
这些日子让娜几乎没有合过眼。持续的战斗,安排宿营,清点人数,处理伤员,回复那些没完没了的质询和抱怨几乎榨干了她的精力。
加上身后的青年松懈了她的的精神,竟使得她在白泽的怀中沉沉睡去,在马背上,在他怀里,睡着了。
白泽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放松下来后终于显出疲惫的脸,看着那两道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用披风把她裹得更紧了一些。
而当队伍到达镇子时,已是夕阳薄暮。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简陋的街道,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白泽轻轻扶起怀里依然沉睡的少女,动作轻盈地翻身下马,然后他把她横抱在怀里。
她比他记忆中更轻了。那些铠甲、那些武器、那些沉重的责任,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但在他怀里,她只是一个睡着的少女,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贝尔特朗和德梅斯在前面引路,表情恭敬得近乎虔诚。他们看着那个黑甲骑士抱着他们的圣女走过街道,看着他那身从未在人前卸下的铠甲,看着他把那个在战场上永不倒下的身影护在怀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妥。
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房间。木床,木桌,一把椅子,窗外透进最后一点暮色。
白泽把让娜轻轻放在床上。她的手指攥着他的风衣,即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又一次消失不见。
白泽低头看着那只手,顿了一息。然后他开始为她褪去护甲。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她。他把披风叠好,放在床边,然后拉过被褥,轻轻盖在她身上。
整个过程中,让娜没有皱眉,没有翻身,甚至没有一丝不快。她只是安静地睡着,攥着他风衣的手终于松开,改而抱住那团被角,像只温顺的大犬找到了最安心的窝。
在她的心里,青年的存在早已经和“安心”画上等号。
白泽站在床边,看着她,很久。他没有脱下沉重的盔甲,只是在那把木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看着那两道眉在睡梦中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直到夜色渐深,直到公鸡啼鸣,直到天边泛白,他就那样坐着,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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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娜是被阳光唤醒的。
不是那种刺目的、催促人起床的光,而是温柔的、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晨光。她睁开眼睛,看见简陋的天花板,看见陌生的房间,然后——
她看见了他,白泽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厚重的黑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就那样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嘴角却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让娜眨了眨眼,那些积攒了数日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安心,甜蜜,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幸福感。
只要米卡在身边……就足够了——她是个容易被满足的人。
让娜撑起身子,贴近他,看着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责备,又像是心疼的嗔怪:“米卡,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守着我做什么?”
白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一直蔓延到眼底。
“呆在你身边,”他说,“看着你动人的睡颜,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
青年的话语让娜的脸微微一红。
“米卡还是老样子,油嘴滑舌,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她小声嘟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白泽的笑意更深了,故意夸张地捂住胸口:“能得到圣女大人的夸赞,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米卡!”
“好好好——”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不过某人明明看起来比我还疲惫,却还来教训我的圣女小姐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啊,这让我怎么能接受?你说是吗,我的村姑小姐?”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反驳,会说“我才不疲惫”,会说“米卡又在胡说”。
但让娜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白泽愣了一下。“怎么了?”他凑近些,用穿着护甲的手轻轻搂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那份温热的触感,“伤了你的小心脏?”
他的语气还是玩笑式的,带着惯常的调侃。但让娜忽然开口了。
“米卡……”
“嗯?”
“又要离开了吗?”
白泽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那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的光。
“让娜……”
“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她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白泽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点头。他这一次来,唯一的目标便是看看她。
“是。”
让娜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长长的睫毛染成金色。
白泽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只是那样沉默着。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米卡,”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一直在埋怨我吗?”
白泽怔住了。
“因为我总是那么固执……”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因为我没有听米卡的话……米卡才会不辞而别,在心里责怪我吗……”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对不起。”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白泽心上。
他听见了,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波澜——自责,愧疚,还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压在心底的沉重。
白泽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她的双臂,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让娜。”他的声音低沉,认真,一字一句,“看着我。”
让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会呢,我的傻姑娘?”他说,“我怎么会埋怨你?”
“爱?!”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白泽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读得懂又读不懂的东西,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疼。
“我曾经,”他说,声音放轻了,“确实对你有过那样糟糕透顶的想法,但那只是一瞬。”他继续说,“是我被和平和温柔的幻想所腐蚀,变得愚蠢盲目、软弱自私的可悲之想。”
“但重新拿起剑之后,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之后,我才发现——我错的离谱。”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我爱你,让娜。”
“也正是如此,我才不该束缚你。”
让娜的眼眶红了,“我也爱你……米卡!”她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可……我不想米卡离开……”
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撒娇,带着不舍,带着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流露的柔软。
白泽把穿着修士长裙的少女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我也不想离开让娜。”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可我是代行者。就像让娜得到了主的神启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使命。我必须去完成它。”
他顿了顿,“让娜——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等到那一天,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白泽松开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只做你一个人的骑士。”
让娜望着他,很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抱住他,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白泽感觉到脖颈有些湿意,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同样轻轻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存在。
好一会儿,少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让娜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起了那个熟悉的、让他心动的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风衣上,那件亚麻色的兜帽风衣,在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已经多了不少细小的破损。有些是被刀剑划开的,有些是被箭矢穿透的,还有一些是被火焰燎过的焦痕。
“米卡。”她说。
“嗯?”
“把风衣脱下来。”
白泽愣了一下:“怎么?”
让娜没有回答。她只是跪坐在床上,朝他伸出手,表情认真得不容置疑。白泽失笑,依言脱下风衣递给她。
让娜抱着那件风衣,翻身下床,朝门外走去。“我去找老板娘借针线。”她回头看他,“你等着。”
她就那么穿着那身纯白的修士长裙,抱着他的风衣,推门出去了白泽坐在床边,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傻姑娘……
他不知多少次这么在心底说到。
当让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针线盒。她重新爬上床,跪坐在他面前,把那件风衣摊开在腿上。然后她低下头,开始一针一线地,细细地缝补那些细小的破损。
白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上,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双手曾在田地里劳作,曾举起过旗帜,曾在战场上握紧缰绳——此刻,它们在为他缝补一件破旧的风衣。
针脚细密,均匀,每一个破损处都被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合。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凑近些,仔细端详,然后继续下针。
白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把这一幕刻进心里。不知过了多久,让娜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
她把风衣举起来,迎着阳光端详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亲手为他披上。
那件风衣上,所有细小的破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的针脚。只有凑近看,才能发现那些线迹——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藏在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多谢了,我的圣女大人~”他笑道。出乎意料的是,让娜突然踮起脚尖,趁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保重,米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
白泽怔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盛着晨光,盛着他的倒影,盛着所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嗯。”他说。
骑士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他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让娜站在原地,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空落落的怀里,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落在那枚从不离身的银十字架上。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关闭的门,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她在祈祷,为他的骑士祈祷,为她的天使祈祷——
嘻嘻,这个是【漆黑的子弹篇】的主要人物啊,大家觉得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