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过面容的天使,抬起了双手。
他摘下兜帽——
陨铁和铆钉打造的头盔露了出来,冷峻,粗犷,窥视孔里透出隐隐的红光。然后他托住头盔的两侧,缓缓将它从头上摘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俊美的、让所有人为之屏息的脸。暗金色的瞳孔,线条分明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和鬓边。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变化,全部刻进心里。
让娜仰着头,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说她有多想他,想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他这一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的离开——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数的话语堵在喉间,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却全部卡在那里,化作一片滚烫的沉默。
她头一次,埋怨起了自己浅薄的学识。
如果她能像他一样会说话,如果她能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会遣词造句,如果她能……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发烫。
青年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于是,他率先开口了。
“你更漂亮了,让娜。”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头盔的阻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嘴角扬起一个很好看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年未见的思念,带着看见她安然无恙的释然,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柔。
让娜低下头。
“……嗯。”
她点点头,回答的声音沉闷,像是带了几分难以辨别的哭腔。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甜。
眼角泛着晶莹的泪花,在夕阳下像是金黄的琥珀。那笑容里没有圣女,没有战争,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和使命——只有那个栋雷米的村姑,那个会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的傻姑娘,那个永远质朴、永远真诚、永远让他着迷的少女。
白泽望着那个笑容,望着那个让自己为之沉沦的笑容。然后他躬下腰,向着她伸出覆着铁甲的手掌。
“我的小姐——”他说,“我能否有幸,带你一程?”
让娜没有犹豫,她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铁甲冰凉,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带到马背上,落入他的怀中。
她被厚重的铁甲环绕,被亚麻色的风衣包裹。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铁屑、干草、汗水、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从“圣女”拉回“让娜”,从战场拉回谷仓,从此刻拉回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她怀里抱着那面白色的旗帜,他怀里抱着她。盔甲冰冷,却挡不住两颗紧贴的心。
白泽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支不到一百人的队伍。那些志愿兵们呆呆地望着他们,望着这个传说中的黑甲骑士和他们的圣女,望着这一幕仿佛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画面。
“法兰西的勇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该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
白泽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朝着驻地的方向走去。那支队伍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像一群终于找到方向的羊。
马背上,让娜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呢喃:“米卡……我好想你……”
只有在青年面前,“救国的圣女”才会脱下那层坚毅刚强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女孩。只有在他怀里,她才可以卸下所有铠甲,变回那个会撒娇、会想念、会偷偷哭鼻子的傻村姑。
白泽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环抱着她的腰肢。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那股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鸢尾花,混杂着淡淡的奶香,还有硝烟、汗水、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怀里,重要的是她还活着,重要的是他终于又抱到她了。
“我也是,让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也很想你,我的未婚妻小姐。”
他在她耳畔低语,那五个字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落在她心上。
少女想说些什么。想说她每天都戴着那个吊坠,想说他送的东西她全都带在身上,想说她在战场上每一次冲锋都会想起他说的,那些关于勇气、牺牲的故事,想说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一点都没忘——
但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低下头,胸口的红宝石吊坠,正在她的掌间碎裂。
那枚血色的、晶莹剔透的、宛若泪滴般的宝石,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终于,它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落在马背上,落在地上,落在夕阳的血色里。
让娜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是米卡的珍藏,是他兄弟赠给他的礼物,是他嘱托她一定要戴在身上的馈赠,是他说“它会保护你”的承诺。
而现在,它碎了。
“对不起,米卡……我……”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红,“我没能保护好它……”
白泽低头,看着她掌心里残留的碎片,看着她慌乱的神情,然后他轻轻握住那只手。
“这不重要。”他说。让娜抬起头,望着他。
“这不重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它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它替我保护了你。”
“可……”
“嘘——”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打断了她所有未竟的话,然后他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就这样就好……”
风从原野上吹过,掀起风衣的边缘。身后那支队伍沉默地跟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远处,巴黎的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就这样……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