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必陪我过来。”西尔维娅走在星空穹顶的栈道边,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防线外围并不安全,这里不是罗德岛舰船,”斯卡蒂走在她的身后,保持在两步远的距离,“而且博士吩咐过,你若是离开核心区,身边又没其他干员的话,我应该保护你的安全。”
“早知道就不跟凯尔希说了,”她呵出口白气,“另外,你不需要对我用那么生疏的称呼,叫我西尔维娅就好。”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带来海嗣异常的人,那个奇怪的偶像。”
提到偶像一词,西尔维娅沉默下来,尽管斯卡蒂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有些低落,她想在这个脆弱的女孩面前安慰上两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能闭上嘴巴,默默跟着她缓步前进。
比起蜿蜒于伊比利亚海岸的天然礁石,这条回廊进入次声波区域后,几乎成一条直线,两侧海堤都用工程塑料铺垫起来,平坦而齐整。每隔数十步,就会有一条通往水下的阶梯,大概是供干员维护设备之用。
今天的海风不算太大,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两个巡逻的审判官,无论是男是女,都会惊讶地望向西尔维娅——显然,少女那充满活力的打扮和毫无源石技艺波动的普通人体质实在有些特别,再加上那头醒目的长发,格外引人注目——在深海前线,很少能见到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们到前面的副舞台去吧。”西尔维娅显然不大喜欢被人如此打量。
“是。”
找到一处连接桥,两人小心翼翼穿过已经被海浪拍湿的桥面,来到穹顶东侧。这里几乎看不到几栋建筑,成片的防潮屏障被水雾覆盖,一眼望去皆是平地。远处的深色海面在雾幕中若隐若现,和内舱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戈尔的底层区从来看不到这样的景象。”西尔维娅感慨道,“没来到陆地上前,我还以为整个泰拉都市都是一个模样,除了钢铁外还是钢铁,而纯净的食物和水源都是必须要用配额争夺的资源。可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一口新鲜空气流血,想呼吸时抬起头就有。”
“但他们会为了别的东西流血,”斯卡蒂沉声道,“源石、矿石病、荣誉、领地……哪里都逃不开争斗。”
“是么……可博士告诉我,他相信音乐能抚平纷争,”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海际,“无论是深海猎人还是陆地国家,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感染者,都可以平等的享受旋律,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我不知道。”斯卡蒂迟疑了片刻,她实在无法想象所有人都抛去隔阂,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样子,就算是博士那样掌握了罗德岛的人,恐怕也难以做到——他无疑可以统合许多干员,但他能让大群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演唱会吗?无论博士采用什么样的手段,在干涉大群的过程中,就已经触碰了深海的禁忌。
“你想回阿戈尔吗?”西尔维娅忽然问。
“不,西尔维娅,”斯卡蒂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已经向我的剑起誓过,永远为了斩断灾厄而战,为陆地开辟未来。不过你放心,罗德岛既然允诺过要为你提供舞台,将来就一定会做到。等你在这个穹顶里开完演唱会,再也没海嗣敢对你不敬。”
“可我并不想再做那个吸引怪物的发光体,”她低声道,“我喜欢待在有泥土芬芳的地方,喜欢和阿米娅、迷迭香在一起,喜欢博士教授我的那些异界曲谱。我希望有一天能为所有人唱一首歌,但不想待在深海的恐怖里,为生存而战栗不休。”
即使如此,你还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变数,斯卡蒂最终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低头道,“没人能够勉强你。”
两人穿越水汽弥漫的甲板,走到一块空旷地带,西尔维娅停下脚步,“就在这儿练习吧,应该不会打扰到别人了。”
斯卡蒂知道对方的能力是引发海嗣共鸣,平时都会在罗德岛隔音舱练习,这一次为了避免打扰凯尔希与阿戈尔使者的重要会议,她才特意到这儿来施展嗓音。
她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我会为你警戒的。”
“对了,我为这片大海作了一首歌,”西尔维娅转过身,“你想听听看吗?”
“歌?”斯卡蒂微微一愣。
“嗯,用博士教我的编曲方法——把多种合成器的声音混合到一起,让曲调更富层次感,”说到这个,西尔维娅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试过了才发现,原来一首歌曲竟可以如此好听,每一种音色的加入,都会赋予它截然不同的感受,也不知道博士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方法的。我在流浪时,从没有听任何一个流浪歌手谈起过。”
“博士本来就与众不同。”他是战场的指挥官,斯卡蒂想。
“是啊……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真心对待普通的女孩,”西尔维娅深有同感道,“不过博士给那些混合奏法起的名字太过古怪了,简直就像把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搭配在一起,例如什么电音啦,赛博朋克啦,”她笑着摇了摇头,“估计也只有他能想出这样的叫法了。”
斯卡蒂还没来得及回话,歌声已经响了起来。
当纷杂的曲乐流进耳朵,她顿时愣在原地——这是怎样不可思议的曲调,宛若潮水拂过礁石,又像是星光从海面跃起。
那一刹那,斯卡蒂感到自己回到了冰冷刺骨的重水深渊。这是……错觉么?她低下头,才发现金属甲板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何时,自己正身处一片暗流之中,向外望去,浓密的胞子铺满了整个视野。前方的少女双眼微闭,歌声回荡在幽波之间,她的双脚立于一片荧光藻中,波纹缓缓荡开,美得令人窒息。
「穿行在海与潮之间」
「追寻旧日的踪迹」
「洋流中留下了你的足印」
「波光上映出了你的身影」
「总有一天,陆地将变为新的深海」
「而深海中也会进化出新的飞升」
「但唯一不变的」
「是关于生命的长歌」
「终有一天」
「我会踏着你留下的潮汐」
「寻得你的回音」
「在大群苏醒之前」
「那冰冷而寂静的时刻」
……
当歌声渐渐消散,斯卡蒂再次回到了海风吹拂的星空穹顶,一切都如一场幻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摊开手掌,手心中一枚带着微蓝荧光的细小鳞片正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