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二节课,英语。
五折盯着黑板上的语法公式,脑子里在算还有多久下课。
旁边的雪之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注意到五折的目光,侧过头来。
“不会?”
“不是。不想听。”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节课的重点,还用红笔标了注释。
“下课还我。”
五折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不用。反正你下次考试不及格,拉低的也是班级平均分。”
五折不说话了,低头抄笔记。
后排传来轻轻的笔尖敲桌面的声音。嗒、嗒、嗒。有节奏,不响,但很清晰。
五折没回头。他知道是祥子。
从转学那天开始,她好像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盯着他看的时候,就敲桌子。
课间,喜多从前排转过来,趴在五折桌上。
“西希——你昨天交投票表了吗?”
“交了。”
“投的什么?”
“女仆咖啡厅。”
喜多眼睛亮了:“真的?!”
“假的。我投的鬼屋。”
喜多的表情瞬间垮下来:“为什么啊!女仆咖啡厅多好啊!”
“因为鬼屋不用干活。”
“你也可以在女仆咖啡厅干活啊!”
“那不就是干活吗。”
喜多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旁边的雪之下翻了一页书:“你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无趣。”
“你的存在也一样。”
雪之下没理他。
后面的祥子忽然开口:“我投的女仆咖啡厅。”
五折回头看她。
祥子低着头看课本,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喜多欢呼起来:“祥子同学最有眼光了!”
五折转回去,继续抄笔记。
但他注意到,祥子的笔尖没有再敲桌子。
午休,五折去小卖部买面包。
走廊上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在教室里吃饭了。他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高松灯蹲在拐角处。
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她在往上面贴什么东西。
五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在干什么?”
灯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五折让出位置。
五折低头看——笔记本上贴满了各种东西:便利店的收银条、树叶的标本、饮料的瓶盖标签、几颗小石子。
“收集?”
“嗯。”灯的声音很轻,“每天都会有一些……碎片。”
“碎片?”
“就是……过去的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会忘掉。”
五折不太懂,但看她那么认真的样子,没有追问。
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贴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这是什么?”
“上周在公园捡的。”灯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樱花。已经谢了。”
“为什么留着?”
“因为……好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谢了,但也是樱花。”
五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留着挺多东西的。”
“嗯……”灯低下头,“有些人是留不住的。但东西可以。”
五折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卖部的铃声响了——再不去就关门了。
“我先走了。”
“嗯。”灯点点头,继续往笔记本上贴东西。
五折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高松同学。”
“嗯?”
“明天能给我看看你收集的其他东西吗?”
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五折看到了。
“好。”
五折买完面包回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草莓牛奶。
旁边没有纸条,没有说明。
他看了看喜多——喜多在吃便当,注意到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看了看雪之下——雪之下头都没抬。
他回头看了祥子一眼。
祥子低着头吃饭。
五折拿起牛奶,发现瓶盖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一个字:
“喝。”
字迹工工整整,是祥子的。
五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后面的笔尖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下午放学前,五折被立希叫住了。
“西希,帮我把这沓资料搬到学生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空。”立希把一摞文件塞进他手里,“而且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上次数学考试,我帮你藏了那张52分的卷子,没让其他人看到。”
五折沉默了。
“搬。”
“……搬。”
学生会室在三楼。五折推门进去的时候,长崎素世正趴在桌上。
不是那种优雅的、大小姐式的午休。是整个人趴在文件堆里,脸压在一份报告上,头发散开,呼吸很轻。
她睡着了。
五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立希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放桌上就行。”
五折轻手轻脚地把资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素世动了一下。
“嗯……”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看到五折,愣了一下。
“西希……同学?”
“嗯。送资料。”
“哦……”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五折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平时的素世总是妆容整齐、说话得体、微笑恰到好处。现在这个趴在文件堆里、脸上带着红印的素世,像是另一个人。
“你还好吗?”五折问。
“嗯……还好。”素世坐直身体,开始整理头发,动作有点慌乱,“只是昨晚没睡好。”
立希在旁边叹了口气:“你每天都睡不好。”
素世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完美,但好像更真一点。
五折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素世叫住他。
“西希同学。”
“嗯?”
“……谢谢。”
“没什么。”
五折走出学生会室,顺手带上了门。
立希跟出来,看了他一眼。
“长崎同学最近很忙?”
“学生会的事。加上她自己的事。”立希的语气很平淡,“她一直都是这样。”
五折没再问。
放学的路上,五折和祥子一起走。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今天有人来找你了?”祥子问。
“嗯?你说谁?”
“那个……楼梯口的女生。”
“高松同学?”
“嗯。”
“遇到了。她在收集东西。”
“收集什么?”
“各种东西。收银条、树叶、瓶盖。”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
“记得什么?”
“小时候。你也收集过东西。”
五折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有一阵他疯狂收集奥特曼卡片。祥子每次路过便利店,都会帮他买一包。后来他集齐了一套,用橡皮筋捆好,放在抽屉里。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玩了。
“那些卡片还在吗?”祥子问。
“不知道。可能扔了吧。”
祥子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在我那里。”
五折看她。
祥子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
“你以前来我家玩的时候,落在我家的。我一直收着。”
五折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收着?”
祥子沉默了几秒。
“因为……是你收集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五折差点没听清。
他没再问。
两人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家门口的时候,祥子忽然说:“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祥子看了他一眼,推开门。
“嗯。”
门关上了。
五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祥子:数学作业。第三题。
五折:不会。
祥子:……
祥子:明天早上教你。别迟到。
五折:知道了。
他推门进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今天的数学作业确实不会。英语笔记还没抄完。文化祭的鬼屋方案还没想。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那盒奥特曼卡片。楼梯口的笔记本。学生会室里压着红印的脸。
一瓶草莓牛奶,瓶盖上写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