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五折趴在桌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但这具尸体有一个问题——后脑勺一直被人盯着。那种目光不重，不冷，甚至算不上有恶意，但就是让你后脑勺发麻，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在头皮上轻轻扫。
他忍了整整一节课。
现在他忍不住了。
五折猛地回头。
丰川祥子正坐在他后面，双手叠在桌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她的目光和五折对上，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五折压低声音。
“我没有盯着你看。”
“你有。”
“我在看黑板。”祥子面不改色，“你刚好坐在黑板前面。”
“那你看黑板啊！”
“老师刚才没写板书。”
五折：“……”
他转回去，深呼吸。
旁边的雪之下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俩的对话水平像小学生。”
“没人问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五折决定不理任何人。
前面的喜多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还嚼着：“西希！你要不要吃？海盐味的！”
“不用。”
“祥子同学呢？”喜多越过五折，热情地看向后面，“你早上穿的那件外套好好看！在哪买的？”
祥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搭话。“……普通的店。”
“是吗？下次带我去看看呗！”
“嗯……好。”
五折看了喜多一眼——这社交能力，不愧是班上的现充之王。
喜多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对了对了，祥子同学，你和西希真的是从小就是邻居吗？”
祥子沉默了一秒。
“嗯。”她的声音很轻。
“哇——”喜多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们岂不是青梅竹马？！”
“不算。”祥子别过脸去。
“算。”五折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祥子迅速转回去看窗外。
五折也转回去看黑板。
喜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她主动举手。
“你脸上写着‘我什么都说了’。”五折面无表情。
喜多笑嘻嘻地把薯片塞进嘴里。
后面的祥子忽然用笔戳了戳他的背。
“嗯？”
“中午便当盒还我。”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五折接过纸条，在背面写：“知道了。”
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来了。
“不许在便当盒里放你不吃的东西。”
五折皱眉。他确实有过把不吃的青椒偷偷塞回便当盒的恶劣行径，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五折翻了个白眼，把纸条塞进抽屉。
旁边的雪之下瞥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俩传纸条能不能小声点？”
“你又知道了？”
“全班都知道了。”
五折看了一眼教室——确实，好几个同学都在偷偷看他和祥子。
他决定闭嘴。
午休铃响的时候，五折还没反应过来，喜多已经搬着椅子坐到了他桌子旁边。
“一起吃午饭！”
“你不是跟山田她们一起吗？”
“今天特殊！”喜多理直气壮地打开便当盒，“我要和新同学搞好关系！”
五折回头看了一眼祥子——她正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动作很安静。
“祥子同学也过来一起吃吧！”喜多热情招手。
祥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搬着椅子坐到了五折桌子另一边。
五折的桌子不大。喜多坐正面，祥子坐右边，左边的雪之下还在看书，但她的便当盒也打开了。
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
气氛微妙。
喜多倒是完全不在意，打开便当盒就开始介绍：“我的便当是妈妈做的！炸虾、玉子烧、还有小番茄！祥子同学的呢？”
祥子打开便当盒。
喜多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哇！好精致！这是自己做的吗？”
“嗯。”
“太厉害了吧！西希你看你看！这个玉子烧切得好整齐！”
五折没抬头，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粉色方巾，蝴蝶结，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
喜多的眼睛更亮了：“等等，你们两个的便当盒好像是一套的？”
五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祥子也顿了一下。
喜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嘴角慢慢翘起来：“哦——我懂了。”
“懂什么了？”五折面无表情。
“没什么没什么！”喜多低头扒饭，但眼神一直在偷看。
旁边的雪之下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大概是在懂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
“什么事？”五折问。
雪之下没回答。
祥子也没说话，安静地吃自己的便当。
但五折注意到，她的耳尖好像又红了。
为了转移话题，喜多开始说别的：“对了，下午有体育课！听说要测50米跑！西希你上次跑了多少？”
“……忘了。”
“7秒8！”喜多毫不留情地揭穿，“全班倒数第四！”
“你能不能别记这种东西？”
“不是我记的，是立希说的！”
五折觉得自己的风评已经没救了。
祥子忽然开口：“50米跑多少算及格？”
“男生7秒3！”喜多抢答。
祥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五折注意到她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信息：你得练。
五折假装没看到。
下午体育课，全班在操场集合。
祥子站在女生队伍里，已经换上了运动服——转学第一天就能跟上课程进度，效率高得让人佩服。
50米跑测试开始。
五折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喜多——她自告奋勇要当计时员。
“加油哦西希！”喜多举着秒表，“这次争取跑进7秒5！”
“你能不能小声点？”
“准备——跑！”
五折冲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风从耳边刮过去，操场的跑道有点软，鞋底陷进去又弹起来。
跑到终点的时候，喜多按下秒表。
“7秒4！”她欢呼，“比上次快了0.4秒！”
五折喘着气，弯着腰。
“及格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五折回头，祥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怎么在这？”
“下一组。”祥子指了指起跑线。
五折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祥子转身走向起跑线。
她的姿势很标准——弯腰、抬头、目光直视前方。
哨声响了。
五折觉得眼前一花。
祥子冲出去的速度比刚才所有人都快。她的步伐很稳，步幅很大，蓝色马尾在身后甩出一条弧线。
喜多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再看一眼。
“6秒9？！”喜多的声音都变了，“女生跑6秒9？！”
五折也愣了一下。
祥子走回来，气息只是微微加快，脸上连汗都没怎么出。
“你什么时候这么快了？”五折问。
祥子看了他一眼：“一直是。”
“……以前没见你跑过。”
“因为以前你又没和我一起上过体育课。”
好像有道理。
喜多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祥子同学你以前是田径部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跑这么快！”
“可能……就是比较擅长。”
喜多的崇拜之情已经写在脸上了。
五折看着祥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们一起跑步，祥子总是跑不过他。不是因为她慢，而是因为她会故意放慢，等五折追上来。
那是小学的事了。
现在她不用等了。
“走了。”祥子转身往教学楼走。
五折跟上去，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练跑步的？”
祥子没回答。
走了几步，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一个人住之后。”
五折愣了一下。
一个人住。
祥子是一个人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一个人住，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跑得快比较方便。”祥子补了一句，“买菜不会迟到。”
五折不知道买菜和跑步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追问。
“那以后买菜叫上我。”他说。
祥子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帮你拎东西。”
祥子沉默了几秒。
“随便你。”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五折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耳尖红了。
放学前，五折被立希叫住了。
“西希。”
“又怎么了？”
立希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文化祭的班级节目投票表，你拿一张。”
“这种东西不是班长发的吗？”
“班长今天请假了。”立希把表格塞进他手里，“明天交。”
五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选项有：话剧、合唱、舞台剧、女仆咖啡厅、鬼屋。
“女仆咖啡厅？”他皱眉。
“山田同学提议的。”立希面无表情，“你不想去可以不来。”
“我没说不想去。”
“那就去。”
五折把表格塞进书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祥子站在门卫室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还没走？”
祥子看了他一眼：“等你。”
“……等我干嘛？”
“便当盒。”祥子伸出手，“中午忘了还。”
五折拍了拍脑门，从书包里翻出便当盒递过去。
祥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把青椒吃了？”
“……你翻我便当盒了？”
“不用翻。盖子没盖紧，有青椒味。”
“你鼻子是狗吗？”
祥子瞪了他一眼。
五折笑了。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五折想了想：“炸鸡块。”
“太油腻。”
“那你说做什么？”
“……炸鸡块。”祥子小声说，然后转身走了。
五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还挂着笑。
晚上，五折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Line消息。
祥子：【图片】
一张炸鸡块的食谱截图。
祥子：明天早上现做，可能会花点时间。你出门别太早。
五折打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祥子：数学作业第三题你写了吗？
五折：不会。
祥子：……
祥子：明天早上我教你。
五折：你不是要早起做炸鸡块吗？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才发过来一条。
祥子：顺便的事。
五折笑出了声。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今天一整天，从早上到晚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上课，下课，体育课，放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从今天开始，上学路上少了一个人，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手机又震了。
祥子：早点睡。明天要跑50米。
五折：今天不是跑过了吗？
祥子：你不是要练吗？7秒4太慢了。
五折：……我没说要练啊。
祥子：你说要帮我拎菜。跑太慢跟不上。
五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知道了。”他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