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死在地板上的坂柳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几小时里,像一滩逐渐冷却的油脂。两名安保将他拖起,按进书房角落一张硬木椅子里。他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地板某处。
窗外,天色在死寂中一点点熬成灰白。
书房里,空气凝成了冰。桐生修一坐在主审位,深灰色西装笔挺如初。有栖裹在黑色羊绒长裙里,靠着高背椅,指尖搭着银杖。梅原宗治等几位元老面色铁青地坐在旁听席。那份凌晨送达、盖着洛杉矶邮戳的传真,此刻就压在桐生手边——它从法理上已经生效,今早的审计,只是走完确认与归档的最后一步。
长桌中央摊开着凌晨缴获的文件。桐生修一拿起最上面那份外汇保证金原始台账,用指尖点了点末尾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追加保证金通知单下达后,你依然签发了继续做多的指令。”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明知是黑洞,还要用家族准备金去填。解释。”
坂柳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不知道!什么保证金……那都是下面人乱搞!我是代理家主,怎么可能去碰那种高风险的东西!都是伪造!是陷害!”
“伪造?”有栖极轻地开口。
她侧过头,只给旁边的宫本凉介递了个眼神。
宫本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份透明塑封袋拍在桌面上。
“宴席当晚,安保制服某人时,从西装右侧袖袋里搜出的东西。”他翻开塑封袋,夹出一张沾着红泥的宣纸拓片,“这种廉价速干印泥,近一个月内被频繁使用,且专用于非标准的草造纸张上。”
他停顿一下,手指移向北岛钱庄的借据——那份借据此刻才被桐生从档案袋中抽出,与拓片并排放在一起。
“刚好,与这份北岛钱庄借据的纸张纤维完全吻合。”
“放屁!”坂柳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桌面上,“袖袋里有张破纸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群狗杂种提前塞进去的?”
书房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森川提着一只黑色大号垃圾袋走进来,直接扔在地板上。袋口敞开,满地揉皱的废纸团滚落出来。
他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捡起几个纸团,一一展平在长桌中央。
“西偏院,私人废纸篓。”森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上面有几十处反复试盖的副印痕迹。所用印泥,与钱庄借据上的成分一模一样。难道安保还能潜入您的卧室,强按着您的手,一张张练习盖章?”
坂柳宏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原本嚣张的气焰猛地一滞,眼珠子快速转动,死死盯着那些废纸,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桐生修一拿起放大镜,仔细比对借据上的副印与家族留档印模。片刻后,他将放大镜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响。
“印鉴边角有偏差。”他的指尖在借据副印位置点了点,“比留档印模宽出零点二毫米。纹路转折处有两处极细微的断点。存在伪造嫌疑。若印鉴不实,‘以家族名义举债’的指控力度会大打折扣。”
坂柳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哈!听见没有?造假!我就说是造假!”他双手撑着桌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不知从哪找来的野狗,搞伪造账单这一套想陷害我!老子是代理家主,怎么可能去借那种高利贷!”
桐生没多废话,从随身银色皮箱中取出一把细长钥匙,插入桌面的保险暗格。
咔哒。
暗格弹开。一只紫檀木印匣被取出,推到长桌中央。
翻开锁扣,掀起盖子。
一枚成色温润的玉质副印静静躺在黄色丝绸内衬上。桐生拿过白手套戴上,两指捏起副印,翻转底面。
干净。
没有任何残留的红泥,玉石纹路缝隙里连一丝污垢都找不出。
“呵!”坂柳宏重新站直身子,脸上的浮肿都被得意撑开了几分,“看见没有?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根本没碰过那些脏东西!一场闹剧!”
有栖握着银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深处传来一阵闷痛,丝丝缕缕的腥甜味往嗓子眼上涌。她强压下喉头的痒意,宽大的黑色袖口遮住了手背。
“拿过来。”她极轻地出声。
宫本凉介立刻打开黑色公文包,掏出一个类似手电筒的黑色金属棒。按下尾部开关,一束幽蓝色的光束打在桌面上。
“便携式紫外线照射灯。”宫本拿着金属棒,慢慢走向桌面中央的印匣,“高利贷黑钱庄用的特殊印泥,里面为了防伪,通常掺了荧光粉。”
幽蓝色的光束扫过那枚干净的玉质印章,没有任何反应。
坂柳宏正要开口嘲讽,那束光已经移开了印章,直接打在印匣底部的黄色丝绸内衬上。
黑暗中,四五点极为细小、却刺眼无比的暗红色荧光斑迹,在丝绸纹理上幽幽亮起。
“玉石是不吸水的,洗洗当然就干净了。”宫本举着灯,光斑死死锁定在那几处红痕上,“可是丝绸内衬,洗不掉。副印被急匆匆洗完放回印匣时,边角没有完全擦干,沾有特殊印泥的水渍渗进了内衬里。”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角落座钟沉闷的滴答声。
“宴席之后,连夜清洗印章放回,企图毁尸灭迹。”宫本撤开灯光,“很聪明的做法。可惜,理科常识差了点。”
“你……你们……”坂柳宏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喉咙里来回拉锯。他死死盯着那些荧光点,双腿一软,猛地跌回椅子里,撞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桐生修一收起印匣,锁回保险暗格。他将厚厚一沓外汇保证金台账与准备金流向图砸在那些废纸上。
白纸黑字,数字清晰,转账路径分毫不差。
他没有再看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人,直接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份档案袋。绕开红线,将一叠医疗单据、海外进口药厂的询价回函,以及一张按着红手印的认罪陈述书,全部拍在桌面上。
每一张单据上的批注,都像一把刀。
这叠纸砸下,旁边几位旁听的元老眼皮齐齐一跳,脸色瞬间铁青。
“药品回扣,指使医疗后勤换掉继承人的救命药。”桐生翻开认罪书,冷冷扫过全场,“连最后的底线都不要了。诸位,还要再辩吗?”
梅原宗治握着手杖的手抖得厉害,死死盯着坂柳宏,连牙缝里都渗出寒气,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桐生将最后一页材料合拢。
“初步审计结论:坂柳宏存在重大失职、私挪家族准备金、越权举债、隐匿核心账册、以及恶意干预继承人医疗五项事实。”他拉平衣摆,双手按在桌面上,“建议即刻冻结其代理权限,移交后续责任追究程序。涉案资产追回流向,即刻起草诉状。”
座钟的秒针跳动。滴答。滴答。
有栖缓缓撑着银杖站起。胸口痛得像是要撕裂开来,喉间的血腥味更重了,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没有一句多余的嘲讽,也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宣告。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桐生修一拿起那只紫檀木印匣,咔哒一声扣死。“最终电令,明早八点前会送达确认。在那之前,家族所有印鉴,继续由我封存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