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如弦的气氛,在清晨七点四十五分被彻底拉断。宅邸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桐生修一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灰白的天色。有栖闭目靠在椅背上,指尖冰凉。坂柳宏被按在角落椅子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偏厅角落里的老式传真机突然开始工作,指示灯闪烁,泛黄的热敏纸一点点被吐出来。
紧接着,正门外传来急促的门铃声。穿着制服的电报员跨进院子,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国际加急电令递交到安保手里。
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桐生修一接过密封信封,拆开火漆,抽出带有洛杉矶邮戳与越洋电报特殊编码的纸张,直接铺平在长大的酸枝木桌面上。
满屋子的人,下意识全站直了身子。
桐生没有任何废话,低头开始念。
“第一,即日起,坂柳宏暂停一切代理家主权限。无条件接受完整审计与责任追究。严禁再接触任何家族印鉴、核心账册、地产地契,家族医疗支出报销权限即刻剥夺。”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带着不容抗拒的窒息感。
“第二,鉴于坂柳有栖尚未成年,家族核心资产暂行‘三方共管’机制。有栖行使重大决策权;本人负责一切程序的合规签核;森川接管全盘执行与安保落地。”
纸页被翻动,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三,恢复嫡系继承人对印匣的保管权。即日起,印匣不得置于任何私人卧室,必须存入书房保险柜,设立双重密码验证。形成正式制度章程。”
念完,桐生将电令翻转,盖着坂柳清彦私人私章的那一面,清清楚楚地亮在所有人面前。
梅原宗治率先低下头,双手扶着手杖,腰弯出一个极低的弧度。其余几位元老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跟着低头弯腰。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出声质疑。看着满桌子的贪腐数字和铁证,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正式站队。
坂柳宏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爬满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扎破的皮球,先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想往前扑去抢那张纸。肩膀一抽,整个人垮了下去,原本肥硕的身躯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肉眼可见地塌陷、衰败。
“我……我是长辈!就算撤职,我的待遇呢!”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歇斯底里地吼叫,“西偏院是我的地方!我的私人秘书!你们不能全收走!”
桐生翻过电令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附注栏。
“附注写得很清楚。”他连看都没看坂柳宏一眼,“宅内私人住所、车辆配给与专属佣人配置,亦在暂停代理待遇之列。请立刻腾退。”
引擎声恰好在此时从前院正门外传来。
刺耳的刹车声后,没有吵闹,没有打砸。大门守卫快步跑进来,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催收通知书放在桌角。
“北岛钱庄的人刚送来的。”守卫低头汇报,“说是专门给坂柳宏先生个人的‘温馨提示’。”
这一张轻飘飘的纸,成了这场夺权落幕最讽刺的一笔。
有栖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的废人都没有。她撑着银杖,缓缓转过身。
“去交接。”声音轻而冷硬,“专用配车收回。副印入库。把西偏院所有的抽屉全砸了上封条,一件件清点他能带走的个人行李。除了衣服,哪怕是一张纸,也得写进交接清单。”
森川立刻点头,手一挥,门外的安保人员鱼贯而入。
沉重的深色木盒被桐生从保险暗格中取出,稳稳地放在书房宽大的桌面上。
他推着盒子,按照电令的要求,将其滑到有栖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奉承的表情,只是冰冷地履行程序。
有栖的目光落在那只深色的紫檀木印匣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抬头,目光依次扫过桌边的桐生和森川。
“根据洛杉矶电令与三方共管原则,我提议即刻执行以下事项。请合规方核验,执行方落地。”她吐字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一,成立独立医疗专款,即日起彻底脱离家族日常流水预算,不受任何非嫡系人员干预。”
“第二,即刻冻结坂柳宏经手的全部供应商流水合同,成立专案组逐份复核。”
“第三,今天日落前,完成涩谷仓库地皮的优先权登记交割。”
桐生拔出钢笔,在厚厚的审计记录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新任保管人首次指令纪要已记录,合规程序确认。”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栖握着银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补上最后一句。
“第四,家族准备金与个人投资账户彻底分账。以后,谁再想用‘家里人的钱’来做遮羞布,填自己的窟窿,就得先在抵押账单上签好自己的名字。”
话音如同刀片刮过冰面。
两个安保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坂柳宏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拖去。
被拖拽着经过门框时,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只高高在上的印匣,又死死盯着坐在高背椅里的病弱身影。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骂出一句狠话,最终却只能发出几声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像一条被抽断脊骨的老狗。
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梅原宗治留在最后,双手捧着一份装订精美的名册,主动走到桌前。头低得快要贴到桌面上,态度比过去十几年里的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大小姐。”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与彻底归附的敬畏,“这是各大银行与信托机构的正规授信接洽名单。接下来,请您下令。”
有栖挥了挥手。
直到所有人全部退下,厚重的书房木门被重新关严实。
她缓缓抬起手,将苍白的手指覆在那只深色的紫檀木印匣上。木材透着入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直往上蔓延。
没有去摩挲那枚权力的象征,反而迅速抽回了手。
“把纸摊开。”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宫本凉介。
大尺寸的空白配置表被平铺在桌面上。
“把下一阶段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金头寸,算到个位数。”她盯着那张白纸,“宅子里的事算清了,外面真正的战场才刚拉开。”
钢笔饱蘸墨水。
她手腕低垂,笔尖在最顶端悬停片刻,随后刷刷写下六个字。
广场会谈前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