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打在窗棂上。整个宅邸沉寂得仿佛死透了,只有西边锅炉房那头的烟囱里还透着没散尽的热气。
卧室里,昏黄的壁灯亮着。
有栖在床上平躺了半小时。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她慢慢睁开浅紫色的眼瞳,推开被子。撑着床沿坐直身体。“森川。”
老管家立刻从黑暗中闪出,弯腰递过银杖,搀住她瘦削的肩膀。
“不可能凭空蒸发。”有栖抓紧杖柄,指头用力到骨节发白,“带路,下楼。”
偏厅角落。森川递过一份匆忙写就的笔录。
“查过了,大小姐。锅炉房当值的老头交代,昨晚十二点左右,坂柳宏找借口说去查看暖气管线,自己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怀里鼓囊囊的,好像揣着个小布包。”森川顿了顿,“另外,今早清理一号锅炉底部的煤灰,在灰堆边缘捡到了几块没烧干净的硬质牛皮纸角,带有塑料防水膜,烧不透。”
有栖捻着送来的那块带着焦味的纸角。
冷笑了一声。
“宫本。”
坐在对面的宫本凉介立刻推了推反光的眼镜,抽出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单。
“大小姐,这是通讯局那边刚刚调出的代理家主三天内的外部通话清单。”宫本的手指压在其中一行上,“这个陌生的公共电话号码频率很高。最后一次通话时间就在他离开锅炉房之后。机主登记位置:上野车站前便利店。”
“小布包。”有栖丢下纸角,“半夜。”
手指敲在轮椅扶手上。“不敢全烧,又不敢放在家里等查。这种致命的要害,一定会暂存在人流密集、可以随时花钱雇人转移的地方。”
她抬起眼皮。“寄存柜。”
森川没有一句废话,转身走向后门。
半小时后。两名便衣安保悄无声息地翻进了被封锁线外围圈住的锅炉房区域。
刺鼻的焦煤味弥漫在空气里。
寸头安保戴着手套,手电筒的光束在废弃排烟道的砖缝里一寸寸扫过。用力抠出一块边缘松动的红砖,往里掏了半只胳膊进去。
摸出来一把带着陈旧黄铜光泽的小钥匙。
钥匙柄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上野东口 317。
“找到了。”
宫本凉介看着安保带回来的铜钥匙,额头冒出冷汗。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烧毁了一部分边角料制造毁证的假象,却把真正的致命毒药存放在外头,随时准备作为日后讨价还价或者玉石俱焚的筹码。
有栖捏着那把黄铜钥匙。
目光落在对面的钟表上。午夜一点。
“去。”她没有让森川直接拿走钥匙,“把这份通话清单、煤灰残片,还有钥匙,送去桐生先生的门外。敲门。”
宫本一愣,“大小姐,如果不先拆开检查,万一……”
“这是审计材料。”有栖用最冷硬的语调打断他,“我们自己去取,带回来就是一本无主烂账,随时会被反咬一口涉嫌伪造。去请桐生先生的人一起跑一趟。保证物证链彻底干净。”
滴水不漏的合规!
三楼客房门被敲响。
桐生修一穿着睡衣,披着大衣拉开门。视线从托盘里的残片、清单和黄铜钥匙上依次划过。
眼底一直以来的疏离,被审视的冷芒所替代。
他什么废话都没问。只转头喊醒了隔壁的助手。“带上证物袋和摄像机。跟这位老先生跑一趟。出门时间、拿到物品时间、开柜状态,全部详细记录签字。”
凌晨两点的上野车站,冷清得让人心慌。
投币寄存柜区域闪烁着老旧的白炽灯。
森川核对着编号,插入黄铜钥匙。“咔哒”。拉开铁门。
没有厚重的皮壳账本。只有一个用黑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公文袋。
助手拍下原始摆放位置的照片。套上证物袋,锁死。
大宅走廊的挂钟敲响三下。
森川带着公文袋迈入大厅的一瞬间,西侧偏门的门缝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你不能碰!”
坂柳宏光着脚,头发散乱,像头疯狗一样冲出走廊,挥舞着手臂直扑那只证物袋。
两名寸头安保从阴影处同时窜出。左侧那人抓住他的胳膊,右脚一踹他的膝窝。
“砰!”
那副臃肿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手臂被反剪到脱臼的边缘。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只能瞪着**的眼珠子,眼睁睁看着那只黑色的公文袋,被人完好无损地送进了书房。
桐生修一早已换好正装坐在书桌前。
戴上白手套,亲自用剪刀剪开证物袋。
刺鼻的发霉味道散开。
里面装着完整无缺的三十六页外汇保证金原始台账,几张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追加保证金紧急通知单。两枚带着家族暗记的备用私人印章。
还有一份压在底部的,坂柳宏与横山信夫签订的关于切割地皮利益的私下对赌协议书。
越往下翻,桐生修一那张总是毫无表情的脸就越沉,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早就在追加保证金通知单上下达过继续做多的指令。明知亏损这个巨大的黑洞已经成型,却还在外头包下半岛酒店的宴席大吹大擂。
手套的指尖拨开那份协议,一枚黑色封皮的小记事簿掉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记录着给佐伯助理换药的五十万日元汇票单号。
给总务科账房小吏抽走汇总表支付的“误餐费”二十万。
给黑车司机买烟的五万。
每一笔封口费后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日期和对应处理的脏事。
这就是最致命的一刀!
宫本凉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接让安保把那个平时躲在总务科最里头查账的小吏拖了进来。
小吏抬头看见那本躺在桌面上的黑色记事簿。
双腿“噗通”一声软了下去,跪倒在地,浑身抖成筛子。
“我认……我认!是代理家主让我把一月份的两张汇款汇总表单独抽掉的……钱我没敢花,都在床底下……”
站在一旁的梅原宗治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手杖砸得地面砰砰作响。
“**!”老元老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不只是无能……他是在一笔一笔地挖我们坂柳家的祖坟!”
桐生修一摘下手套,把所有证物原件扫进一只全新的档案袋,绕上封绳。
抬起眼,看向被死死压在地板上的坂柳宏。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启特别审计程序。”
手指敲击桌面。“从现在开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口头说明和场外解释。谁想辩解,对着这包原件慢慢辩。”
尖锐而急促的传真机蜂鸣声,突然从海外通讯室的方向刺穿走廊。
负责通讯的接线员跑进大厅,手里举着一张散发着温热油墨气味的纸张。“传真送达!洛杉矶方面回电!坂柳清彦先生已确认前期所有保全动作合法有效,正式剥夺代理家主权限的授权书原件,已经交由外务省信使派送!”
趴在地上的坂柳宏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最后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彻底瘫死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