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修一在凌晨如约抵达旧宅。森川将他引入三楼客房暂歇，约定天亮后正式开始工作。
傍晚的冷风卷起宅门前的落叶。
桐生修一推开书房的门，提着银色硬质皮箱跨入正厅。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没有半道褶皱，皮鞋踩在石板上，“咔嗒、咔嗒“的声响如同钟表般精准。他连半个余光都没给迎上来的佣人，径直走向红木长桌。
正厅里，厚重的水晶吊灯亮着。
坂柳宏搓着双手，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急不可耐地迎上前去。“哎哟！桐生先生！您可算到了！这家里现在乌烟瘴气，快被那些小人给翻天了！“
桐生修一停下脚步。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单颗纽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海外戳印的委任书副本，“啪“地拍在正中央的红木长桌上。
“我只对坂柳清彦先生一人负责。不替你们任何一方背书，也别跟我套近乎。所有的家务事、私人恩怨，全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要看账。“
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坂柳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剧烈**了几下，还想往前挤。“不是，桐生先生，您有所不知啊！我那个好侄女勾结元老逼宫，外面还有高利贷的混混跑来砸门，我这是为了保住家族产业才……“
“三分钟。“桐生修一翻开手边的黑色记事本，拔出钢笔。“把所有的印鉴、原始账册、私人借据，全部摆在我的视线里。“抬起眼皮，目光锋利如刀，“做不到，我立刻打电话回洛杉矶，冻结你所有的代理权限。去拿。“
坂柳宏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长桌另一端。
有栖端坐在轮椅上，一袭黑色的羊绒长裙裹着病弱的躯壳。苍白的手背抵着银质雕花拐杖的端头。
偏了偏头。
森川大步迈向桌前。六个用牛皮纸密封的防潮资料盒依次摆在桌面上。“砰、砰“几声闷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老管家掏出随身折刀，挑断封绳。“桐生先生。按照时间轴分类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往后退开半步。“东区宴席录音副本、横滨港过桥贷款复印件、临时资产监督委员会冻结决议、连带医务室过去六个月的药品消耗账单。一份不缺。“
桐生修一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视线从那一长排贴着彩色索引标签的资料盒上扫过。每一份文件的侧面都印着清晰的交叉核对编码。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光，目光直直越过桌面，落在那位仅有十五岁的虚弱少女身上。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患，能把前期清算材料做到这种严密程度。
这堆盒子，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开口的回答。
桐生修一重新拔开笔帽。“既然早就发现了地下钱庄的欠款和恐吓。“直视前方的浅紫眼瞳。“为什么不先报警？把警察叫进来查封宅邸，不是更方便撇清干系吗？“
有栖轻轻扬了扬下巴。
指尖在拐杖边缘摩挲两下。“报警？“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旦立案，经侦介入，家族的所有账户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列为涉案物证强行锁死。“
她抬起下巴。“信用等级一塌糊涂，审计顺序全面崩盘，外面等着吃肉的野狗笑都来不及。这种蠢事，只有坐在对面的废物才干得出来。“
桐生修一没有搭腔。低下头，将这句原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
合上记事本。“锁门。封号。“
转头冲站在身后的两名助手打了个手势。“即刻封存东区档案室、总务科财务室、电话局接线薄记录。没有我的亲笔签字，谁敢越过封条半步，直接以毁坏证据罪扭送警署。“
森川与寸头安保按住腰间，迅速配合执行。
粗糙的特制纸封条被扯断的撕裂声在走廊里回荡。红印泥砸在骑缝签上。门把手被厚厚的牛皮纸缠死，上面清晰地盖着到分到秒的时间戳。
走廊的灯光被压暗。
书房被临时改成审讯室。桐生修一端坐在桌后，面前摆着计时的秒表。
“谁都不能旁听。“指了指门外的长椅。
有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争辩，示意森川推她去隔壁休息室等待。
单独的盘问流水般进行。佐伯医生进去时双腿打颤，出来时面如死灰；宫本凉介推着眼镜大步走进去，三分钟后留下五页对账单副本利落离开；接线女佣红着眼圈交代了所有的恐吓电话录音。
轮到坂柳宏。
门一关，里面立刻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我不知道！什么高利贷，那都是别人伪造的签名！“坂柳宏用力拍打着椅背，“挪用准备金？呵！我是代理家主！做点风险投资过分吗？这叫战略亏损！“
“大半夜去档案室撬保险柜？“用力扯松领带，“我防贼啊！那小丫头联合管家天天惦记着偷我的章，我不拿出来能行吗！“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喷在实木桌面上。
桐生修一根本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核对清单。“那原始外汇保证金台账呢？“
书房里瞬间死寂。
粗重的喘息声卡在喉咙里。
这本记录着每一笔海外杠杆亏损的最致命账册，根本不在森川提供的六个盒子里，也不在刚刚封存的总务室保险柜里。
坂柳宏眼珠子转了一圈，猛地站起身。“哈！我说什么来着！被她藏起来了！那个死丫头肯定是提前偷走了，就是为了栽赃我没管好账！“
书房大门被推开。
有栖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
“台账的最后一次跨期登记盖章，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分。“清冷的声音飘进屋内，“在那之后，叔叔带着一把管钳走进了档案室，待了整整半个小时。这半小时里，没有任何第二个人靠近过那个区域。“
坂柳宏脸色发青，咬着牙死撑。“你放屁！那是你去拿走的！“
桐生修一“啪“地合上所有的资料。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逼向两人。
“我不管那破本子在哪。“冰冷的声音砸在地板上，“三十六小时内，我看不到原账本，‘故意毁损审计材料‘的红牌，我会同时贴在你们两人的名字上。移交检察院时，谁也别想撇清干系。“
门外旁听的梅原宗治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只从洛杉矶飞回来的老鹰，根本不听任何人讲故事，他只认实实在在的数字和签字画押的责任人。
夜深。时钟指向十二点。
桐生修一将硬质皮箱锁进书房角落的黑铁柜里。咔哒两声，转乱了密码锁。
回过头，扫了一眼等在门口的少女。
“外围的过桥证据做得不错。“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但我只认原件。“
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向二楼的客房。
坂柳宏站在走廊尽头，目送桐生离开，那张浮肿的脸上竟挤出一点阴暗而难看的冷笑。
只要没原账本，就算拖死在这，他也有一半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