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卧室里，壁炉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桌面上，几个崭新的药盒外壳还未拆封，标签上的墨迹尚带着廉价包装的粗糙质感。
森川沉着脸，刚伸出手准备拆封查看里面的药剂，就被一只苍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拦住了。
有栖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下午那张被折叠过的药单，不动声色地铺平在桌面上。然后，她让森川拿出了之前服用剩下的、昂贵的进口抗心律失常药的空瓶。
先比药剂单次使用剂量，再比背面的生产批号。
结果，刺眼得让人想要发笑。
好家伙，直接拿便宜了将近十倍的国产镇静类药物来替代救命的进口心脏病特效药？
这哪里是什么更换温和的治疗方案？这简直就是想借着治病的名义，明晃晃地把人直接送进停尸房！
名字虽然高度相近，但药效和副作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去。“
有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如同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幽灵。
“让守夜的佣人把过去两个月里，送进我房间的所有药盒、针剂的空安瓿，还有财务那边报销的付款收据，全部翻出来。“
“哪怕是翻遍宅子里的每一个垃圾桶，也必须一寸不落地给我找齐。“
严密的追索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瞬间铺开。
不到半个小时，一大堆带着各种污渍和灰尘的垃圾被堆在了偏厅的防水布上。
宫本凉介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一张张地比对账单上的批号和实物的包装代码。
很快，这位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敏锐度的年轻审计师，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小姐……“宫本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恨，“账上走报销的，始终是顶格价格的进口特效药。但……但送进您房间的这堆废弃包装里，有一大半以上的批号，对应的都是廉价的替代品！“
这不是偶尔一次的失误。
这意味着，在过去漫长的几个月里，有人在长期克扣救命药的巨额差价！
更阴毒的是，万一哪天有栖的心脏病突然恶化，发作没扛过去死在了床上，这笔账最后也只会算在她这具先天病弱的身体上，根本不会有人去查那些被换掉的药丸！
森川的眼角剧烈地**着，他那双一直隐藏在恭顺外表下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立刻去把佐伯那个老东西弄过来。“
老管家一向沉稳的语气，此刻罕见地硬得像块铁板。
十分钟后，作为家族雇佣的主治医生，佐伯被寸头安保和另一名安保硬生生地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披上，就扔进了偏厅。
当他抬起头，看到满桌子罗列得整整齐齐的假药盒和报销单据时，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场对峙现场，那个下达指令的坂柳宏并没有出现。
因为就在刚才，倒戈侍女从外院一路小跑着送来了紧急情报。
“大小姐！森川先生！叔叔他……他刚才躲在西侧偏院的杂物间里，用一部没登记的黑电话，连续拨打了三个外界的号码！通话时间都很短，语气特别急！“
森川立刻翻开之前记录的通讯频段本。
脸色骤然一沉。
“其中一个号码，属于北岛钱庄的高级别紧急联络线。“
死到临头，还在疯狂地联系那些恶犬！
有栖根本没有先去理会西侧偏院那条乱咬人的疯狗。
她拄着银质拐杖，缓慢而沉重地走到瘫坐在地的佐伯医生面前，用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佐伯医生。“
“请你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账面上的巨额药品采购，与实际送到我嘴里的药片，长期严重不符？“
有栖微微俯下身，语气轻得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
“又为什么，这最新一轮堪称谋杀的药物更换，没有经过我这个病人本人的任何签字确认？“
“这……这是……“
佐伯支支吾吾，眼神四下闪躲，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是按……按照监护代理方的要求调整的……说是为了您的身体适应性……“
“还在放屁！“
宫本凉介猛地把一沓账单摔在佐伯的脸上，厉声追问：“具体是谁下达的指令？签字的流程经过了谁的手？“
佐伯沉默了几秒。
在这高压的审问和铁证如山的账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田所助理……他传达了坂柳宏先生办公室的口谕。他们说……说大小姐的反抗意识太强，需要用带点镇静效果的药让她……让她安静一点，同时……还能从账单里抠出一部分闲钱去补其他地方的亏空……“
他终于把幕后的黑手供了出来！
闻讯披着外套赶来的梅原宗治等几位元老，站在偏厅门口，正好听见了这最后半段供述。
老人们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家族内部争权夺利，大家互相使绊子，他们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斗到拿唯一继承人的救命药去换钱甚至蓄意谋杀，这已经彻底越过了这些老派人物还能容忍的道德底线！
宫本凉介当机立断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立刻将一张印着医疗事故说明的纸拍在桌面上，递给佐伯一支笔。
“立刻，在说明书上手写补充陈述！把代理家主一方如何多次干预药品采购、如何强行更改剂量的详细过程写清楚，然后签名、盖章！“
锁死证据，绝不给对方反咬一口的机会。
有栖站在那堆假药盒和报销单据前，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裂骨头。
“从今往后，我的健康，与他的‘关心‘，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这句冰冷的割席，预示着最后那层亲情的虚伪面纱被彻底撕碎。
为了彻底切断对家族内部医疗后勤的致命依赖，有栖当场转过身，对宫本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天亮开盘后，立刻卖出一部分已经完成保护作用的外汇掩护仓位。“
“抽出四十五万日元，直接划入我们在离岸信托名下设立的那个独立医疗专款。“
决断果绝，自救手段雷厉风行。
森川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拨打长途电话。
“从明天起，大小姐的所有药物，全部走海外药房的高级外送渠道，直接空运。不再经过家族总务科和医务室的任何环节。“
“药柜的备用钥匙，由我和新聘请的外部护士进行24小时双人双锁保管。“
这套严密的物理隔离墙，终于建立完毕。
然而，就在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刚刚布置妥当的一瞬间。
有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条冰冷的铁带死死勒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她下意识地扶住坚硬的实木桌角，试图稳住身形，站在原地缓了片刻。
但这几天连续不断的高强度脑力透支、对未来的恐怖推演，以及今晚这令人作呕的换药事件，终究还是压垮了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
那阵剧烈的心悸如同海啸般袭来。
有栖只觉得喉咙深处涌起浓烈的铁锈味。
她想要压制，但刺眼的血色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唇角溢了出来，滴落在黑色的羊绒长裙上，瞬间晕染开来。
“大小姐！“
森川目眦欲裂，立刻冲上前去将她扶住。
有栖被半扶半抱着送回了温暖的卧室，急救药片被迅速塞进嘴里。
就在她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点的时候。
放在枕头旁边的那部专门用于外界联络的加密电话，突然尖锐刺耳地响了起来。
森川一把抓起听筒，原本焦急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肃穆，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将听筒递到了有栖的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得不带多余情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桐生修一，坂柳清彦先生全权委托的会计师。“
“我已经下了飞机，正在前往市区的路上。两个小时后，准时抵达坂柳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