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开一个经典马口铁罐的封盖,将里面码放整齐的脱水蔬菜悉数倒入沸腾的大锅中。
刹那间,滚烫猩红的汤汁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随着水汽蒸腾,辛辣霸道的香气瞬间撞开了厨房的门扉。
虽然身处近似中世纪的技术环境,但迦勒底城镇早已点出初级化肥的科技树,对于他们来说,制造罐头本非难事,只是此前并无大规模推广的必要,而李明作为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自然无人反对为他的出行做准备。
不过,这些罐头和特制腌肉,只是用来犒劳船员、调剂漫长航程的奢侈品。真正保障航线、维系生存的秘密武器——那些高效能的压缩饼干和复合维生素片,此刻还安然封存在船舱最深处仓库里。
对川味火锅而言,火候是灵魂,需先用猛火逼出所有底料那深藏不露的锐气与野性,再转为文火,让每一种滋味都有充足的时间倾诉、交融、最终达成辛辣与醇厚的完美和解。
不大的厨房早已被白色的蒸汽与浓稠到几乎能拉丝的辛辣气味彻底占领,那气味霸道无比,钻过门缝并攀上舷窗,开始侵入每个人的鼻腔,光是闻到,舌尖便仿佛已经开始微微发麻发烫。
最后,倒入早已熬制好预制高汤,再投入几段翠绿的葱结与数片去腥提香的老姜,炉火再次调至最旺,旺盛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一锅色泽红亮的川味红油锅底在翻滚与沸腾中完成了最终的炼成。
【言峰绮礼:痛苦,如此愉悦……】
辣是痛觉,或许人有时候,正需要这样一点鲜明甚至略带灼烧感的痛,来真切地确认自己还活着,但我可不是什么愉悦犯,只是海上湿气重,我好心给大家去去湿气。
听着突然出现的旁白,李明心虚地瞥了一眼锅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红亮色泽,默默移开视线。
难不成下手有点重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极快地探入微沸的红油表面,沾了一丁点,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舌尖传来的是层次丰富的香、麻、鲜。
至于辣度,它明明尚在可控范围。
他腹诽着某个不知躲在哪个维度看戏的冒牌神父,在确认了汤底的味道没有问题,便将这口沉甸甸的锅稳稳端到了早已拼好的长桌上。
夜晚的黄金鹿号甲板,海风寒意刺骨。但桌上那盆静静翻滚的赤红火锅,却像一座沉默而活跃的火山,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力与光芒,红油表面偶尔咕嘟一声,翻起一个饱满的油泡。
黑胡子蒂奇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他眼疾手快,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腌肉,在翻滚的红汤中快速涮了几下,不等完全变色便塞入口中。
三秒。
仅仅三秒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巴开始一路红到了发际线,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水——水水水——!!!”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哀鸣,手已经在桌上胡乱摸索,旁边的伊阿宋憋着笑,适时递过去一杯早就准备好的加了冰块的朗姆酒。
黑胡子抢过来,仰头灌下一大口,冰火交织的刺激让他浑身一颤,长出一口带着酒气和辣味的浊气,表情像是刚刚从海怪的胃袋里侥幸逃生。
“不能吃辣就别逞强。” 伊阿宋趁机笑话他,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得意。他自己则不慌不忙,夹起一筷子浸在红油里的水煮薄片牛肉,上面沾满了细碎的花椒粒和辣椒末。他犹豫了零点一秒,还是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送进了嘴里。
缓慢地咀嚼了两下。
没什么动静。
他端起手边的朗姆酒,喝了一大口,然后擦了擦不知不觉渗出额角的细密汗珠,筷子却毫不犹豫地,再次伸向了那盆仿佛燃烧着的地狱佳肴。
“还、还行,”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故作轻松地说,只是额头上的汗珠明显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聚成汗滴滑落,“没那么辣。”
没人相信这个已经开始嘴硬的船长,但那锅红汤散发出的诱惑气味却是实实在在的勾动着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唾液腺和冒险神经。
“噪音水平超标,通风条件严重不良。烹饪产生的油烟中含有3,4-苯并芘等至少十二种以上已确认的强致癌物。”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
船医阿斯克勒庇俄斯端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锅沸腾的红油,以及旁边那盘浸泡在辣油中的毛血旺,给出了他第一时间的专业“诊断”。
“人类摄入如此高浓度的辣椒素与饱和脂肪混合物,其本质是一种针对自身消化系统的非必要的压力测试行为。口腔、食道及胃部黏膜将因此产生不同程度的充血与水肿反应。而在未来六到十二小时内,**括约肌亦将承受远超正常生理需求的、不必要的压力。从纯粹的医学与健康角度审视,此种行为缺乏理性基础,毫无益处可言。”
他语气平铺直叙,试图用科学的冰冷,劝阻周围那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同僚。
然而,当伊阿宋趁着船医发表“医学见解”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夹起一片挂满红油的肉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阿斯克勒庇俄斯微微张开的嘴里时,一切都变了。
他的表情从一贯的面瘫,开始到有一点不对劲,再到双颊无法控制地浮起淡淡红晕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完整变化过程。
最终,他拿起手边洁白的餐巾,动作标准得如同手术前消毒,轻轻擦拭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辣味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微微泛出一点湿意的眼角。
“痛觉信号经由神经末梢传递至中枢的速度,大约在每秒0.5米至30米之间。从舌尖味蕾产生刺激,到大脑皮层形成明确反馈的回路时间,比标准生理模型预期稍慢0.3秒左右。” 他放下餐巾,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线,“可以初步确认,这道‘菜肴’的配方中,除了已知的辣椒与花椒,还包含某种能够暂时增强味觉受体敏感度、或干扰痛觉传导阈值的‘多余’成分。”
在科学地平复完自身的生理反应后,阿斯克勒庇俄斯手中的筷子,以一种与他冷静语气截然相反的、坚定而迅捷的姿态,伸向了桌上的下一道辣味菜肴。
“基于严谨的医学观察与样本分析需求,” 他平静地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实验计划,“我需要采集更多数据样本。”
“样本”二字出口的瞬间,原本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观望的气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炸了。
“身为船长,我肯定要以身作则!” 德雷克豪迈地大笑一声,率先拍案而起,如同冲锋的旗手,动作快如闪电,刀叉并用甚至直接上手,仅仅数个呼吸间,面前一盘堆成小山的辣子鸡丁,便只剩下光洁的盘底和零星几颗干辣椒。
观望的众人(尤其是从者们)瞬间反应过来,怒吼着加入了这场争夺火山特产的战争。
“混蛋!那是我看中的肉!”
“无礼!此乃王的晚宴,Excalibur——!”
“喂!那边那个!别在船上乱放宝具啊!船要是沉了大家都得喂鱼!!”
“医学建议,过度激动会加速血液循环,导致辣味吸收效率提升118%……那块毛肚是我的观察样本,请勿触碰。”
……
甲板上顿时陷入锅勺与刀叉齐飞、怒吼与咀嚼一震的混乱景象。
李明站在稍远处的船舷边,看着这锅红汤引发的混乱场面,忍不住抬手扶住了额头,转向旁边一直饶有兴致看戏的达芬奇。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达芬奇亲?”
达芬奇优雅地抿了一口手中的特调饮料。
“从‘凝聚团队’、‘提升士气’、等多个预设目标来看,你的行动完成度相当不错。” 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从后勤补给成本角度评估,支出略微超出了初期预算,不过我和立香早就考虑到了你可能会‘超额完成任务’的情况。船上的应急食物储备,即便算上这份‘额外消耗’,也足以支撑至少半年的远航。至于淡水……”
然后她眨了眨眼:“我正打算向德雷克船长正式申请,在‘黄金鹿’号上,加装由我亲自设计的‘高效海水淡化与魔力循环净化装置’。”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目光有意地扫过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身影。
“但是,有件事可能需要提前预警一下——”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李明能听清的音量愉快地补充道:“鉴于今晚摄入的辣椒素总量,以及部分从者表现出的热情,明天一早,黄金鹿号上那几间可怜的厕所,恐怕会面临前所未有的的‘客流压力与系统挑战。”
“所以,祝你好运,负责人。” 她举起杯子,对着李明,做了一个无声的干杯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