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过来的时候,火快灭了。
炉子里只剩几根红炭,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喘气。阿烂还蹲在炉子前,盯着那些炭。它一夜没睡。爪子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雕塑。听见林夜翻身,它转过头。
“醒……了……”
林夜坐起来。浑身疼,像被人打了一顿。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一扯就裂,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不是血,是黑的。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在他血管里,没走。他摸了摸锁骨下面那个凸起,硬的,凉的,还在动。他按下去,它又弹起来。
“火……快……灭……了……”阿烂说。
林夜爬起来,走到墙角,抱起一捆干木头。木头是之前从空房子里翻出来的,劈好的,摞得整整齐齐。他抽出几根,塞进炉子。炭火舔着木头,冒了几缕烟,然后腾起火苗。光照亮屋子。
阿烂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做……东……西……”
林夜愣了一下。“做什么?”
阿烂指着他的兜。那个方块在里面,鼓鼓的。
林夜把方块掏出来。黑的,巴掌大,上面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地绕。他把它放在地上,盯着看。做东西。做什么?他想起那些尸体——沉沦魔的头,骷髅的骨架,女妖的翅膀。那些东西他收集过,但后来丢了。掉在井里,掉在下水道,掉在那些尸体堆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四块石头,一个方块,一把短剑,和身上这套烂衣服。
他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阿烂也站起来。“去……哪……”
“找东西。”
阿烂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林夜停住,回头。“你在这看着火。”
阿烂盯着他。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它没说话,但爪子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
“回来。”它说。
林夜点头。“回来。”
阿烂松开爪子。走回去,蹲在炉子前,盯着火。林夜转身,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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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很黑。他举着那块发光的石头,照出前面三尺远。脚下是污水,凉的,没过脚踝。墙上的青苔更厚了,厚得像一层皮,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沿着墙走,往深处走。那些岔路他走过很多次,哪条通哪,哪条有东西,他记得。
走了两刻钟,前面出现一具尸体。沉沦魔的,死了很久,烂了一半。骨头露在外面,肉挂在骨头上,黑的,干的。他蹲下,翻看。头还在,但烂得差不多了,眼珠子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眼眶上,晃悠。他刚伸手去碰那颗眼珠子,尸体突然抽了一下。不是动——是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把。那只挂在眼眶上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他。
林夜的手停在半空。
眼珠子是灰的,浑浊的,但盯着他。不眨。他盯着它。它也不眨。他慢慢抽出短剑,剑尖抵在那只眼珠子上。眼珠动了一下,往眼眶里缩。他用力戳进去。噗。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溅在他手上,凉的,腥的。尸体又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彻底不动了。他等了十几秒,用剑尖把那颗眼珠子挑开,看了看头骨。头骨是完整的,没裂,没碎。他用剑尖撬开骨缝,把下巴卸下来,再把头盖骨撬开。里面是空的。没有脑浆,没有肉,只有一层黑色的膜,贴在骨头内壁上。他用剑尖刮那层膜,膜卷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他把头骨塞进背包。
继续走。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又出现一具尸体。骷髅的,散在地上,骨头散了一地。他蹲下,挑了几根长的、直的——腿骨,臂骨,肋骨。刚拿起一根腿骨,骨头下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老鼠,肥的,黑的,从骨头堆里窜出来,窜到他脚边,咬了一口他的鞋。他踢开。老鼠吱吱叫着跑了。他低头看鞋面,被咬出两个洞,露出脚趾。脚趾上有血,黑色的。他擦了擦,继续挑骨头。用布条捆起来,背在背上。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具女妖的尸体。烂得厉害,肉都化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翅膀还在。两只翅膀,薄薄的,像蝙蝠的,上面有膜,膜上长着细毛。他蹲下,用剑尖割翅膀根部。割了几刀,割不动。皮太韧了,像橡胶。他换用石头砸,砸关节。砸了十几下,关节碎了,翅膀掉下来。他卷起来,塞进背包。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膝盖打颤。背上的骨头太重了,压得肩膀疼。他靠着墙,喘气。墙上那些青苔蹭在他脸上,凉的,滑的。脸上那只眼睛被蹭到了,眨了一下,痒。他用手背擦掉青苔,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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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屋子,推开门。阿烂还蹲在炉子前,火还烧着。它回头看他,看见他背上那些骨头,看见他背包里鼓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
林夜点头。他把骨头卸下来,摊在地上。沉沦魔的头骨,三个。骷髅的骨头,一堆。女妖的翅膀,一对。还有他从地下城带出来的那些——黑石头,十四块。赫拉迪克方块,一个。
他蹲在地上,盯着这些东西。怎么做?他没做过。只在脑子里想过。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女妖的翅膀。拼在一起。但怎么拼?缝。用什么东西缝?他翻背包,翻出一根针——铁针,锈的,从那些空房子里翻出来的。还有线——不知道什么做的,很粗,很韧,像筋。
他把针穿上线。拿起一个沉沦魔的头骨,翻过来看。头骨底部有一个洞,那是脖子连接的地方。他把头骨放在地上。拿起一根骷髅的腿骨,比了比,太粗。换一根臂骨,细一点,刚好能塞进那个洞。他把臂骨插进头骨底部的洞里。咔。插进去了。但松,一晃就掉。
他盯着那个接口。怎么固定?缝?骨头怎么缝?他拿起针,试着把线穿过骨头。针尖戳在骨头上,滑了。再戳,又滑了。用力戳,针尖断了一截。他扔了针,换一根。把骨头翻过来,找薄的地方。眼眶后面有一块薄的地方,针能戳进去。他戳进去,拉出线。打一个结。线太细,一拉就断。他又打了个结,又断。他把线对折,两根拧成一股,再穿针。戳进去,拉出来,打结。这次没断。再戳,再拉,再打结。缝了几针,头骨和臂骨连在一起了。但歪了。头骨歪向一边,像个歪脖子。他掰正,又歪了。他用线缠,缠了几圈,把接口缠死。不歪了。
阿烂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林夜没回答。他拿起另一根骨头,接在臂骨下面。再接一根。再接一根。拼成一个人形。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但胳膊太长了,腿太短了,站不住。他把腿骨拆下来,换两根长的。站住了。但头还是歪的。
他盯着那个东西。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像什么?像一个笑话。他拿起女妖的翅膀,比在背上。太大。他把翅膀折了一下,折成两截,只留上半截。用线缝在肩胛骨的位置。缝完,退后一步看。
那东西站在那里。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女妖的翅膀。歪着头,张着嘴。像一个没做完的梦。
阿烂盯着它。“会……动……吗……”
林夜摇头。“不会。”
他拿起一块黑石头。最小的那块。握在手心里,凉的。他把它按在那个东西的胸口。那里没有洞,只有肋骨。他把石头塞进肋骨缝里,卡住。
石头跳了一下。
那东西的骨头开始响。不是嘎吱嘎吱那种慢响——是剧烈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拧。所有的关节都在抖,都在震,都在往外撑。那些线被绷紧了,绷得像要断。林夜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的头猛地转过来。不是慢慢转——是弹过来的。咔的一声,歪着的头正过来了。眼眶对着林夜。那两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红的,很淡,像血。嘴张开。不是慢慢张——是裂开的。上下颌骨往两边掰,掰到最大,掰到关节脱臼。
然后它喊了一声。
不是从嘴里喊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那些空腔里,从那些缝隙里。那声音撞在墙上,撞在炉子上,撞在林夜的胸口。他兜里那些石头同时跳了一下。
阿烂躲到他身后。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那东西喊完,站着。不动。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骨头嘎吱响。又一步。走到林夜面前,停下来。仰着头,那两个发红的眼眶对着他。它抬起手——那根用线缝着的臂骨——举起来,指着林夜的脸。指着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
林夜站着没动。
那东西的手停在那只眼睛前面,一寸远。不动。然后它放下手。转身,走到墙角,蹲下。不动了。像一具尸体。但它的眼睛在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星。
阿烂从林夜身后探出头。“它……在……干……什……么……”
林夜想了想。“等。”
“等……什……么……”
林夜没回答。他走过去,蹲在那东西面前。它抬起头,看着他。那两个眼眶里的红光,很淡,很稳。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头,凉的,硬的。它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狗。
阿烂也走过来,蹲在旁边。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东西的胳膊。凉的,硬的。那东西没动。阿烂又碰了一下。还是没动。阿烂缩回手,看着林夜。“它……不……咬……我……”
林夜点头。“它不咬。”
阿烂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它咧嘴笑了。“好……看……”
林夜看着那东西。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歪着头,张着嘴。好看?丑。比阿烂还丑。但阿烂说好看。他看着阿烂那张烂脸,又看着那东西那张歪脸。两个丑东西,蹲在一起。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回炉子前,坐下。火烤着,暖。他从兜里掏出赫拉迪克方块,放在地上。又掏出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摆开。十四块。十四颗心。他拿起一块,对着火光看。里面的胚胎蜷着,闭着眼,在睡。他把它放在方块旁边。又拿起一块,放在另一边。方块上的纹路亮了,像蛇一样爬出来,缠住那两块石头。石头跳了一下。纹路缩回去。两块石头贴在一起。他拿起第三块,放上去。纹路又亮,又缠,又缩。三块贴在一起。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七块贴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石头。那个大石头在跳,咚,咚,咚,比之前更响。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但凉过之后是烫。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把大石头塞进兜里。
阿烂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好……了……”
林夜点头。“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翻那些剩下的骨头。沉沦魔的头,还有一个。骷髅的骨头,还有一堆。女妖的翅膀,还有半截。他蹲下,拿起头骨,翻过来看。底部的洞还在。他拿起一根臂骨,插进去。咔。用线缝。一圈一圈,缠死。再接身子,接胳膊,接腿。拼成一个人形。比第一个小一点。站住了。他把那半截翅膀缝在背上。
退后一步看。
那东西站在那里。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半截翅膀。歪着头,张着嘴。和第一个一样丑。
他拿起那块大石头。七块贴成的那块。大的,沉的,凉的。他把它按在那东西的胸口。塞进肋骨缝里。
石头跳了一下。
那东西的骨头开始响。但没有第一个那么剧烈。只是抖了一下,然后停住。头转过来,对着林夜。嘴张开。没有声音。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拉卡尼休”。是别的。是三个字。很轻,很远。他听不清。但那东西听清了。它转过身,走到阿烂面前。停下。蹲下。头仰着,看着阿烂。
阿烂盯着它。那张烂脸上,眼睛亮了。“给……我……的……”
林夜点头。“给你的。”
阿烂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东西的头。骨头,凉的,硬的。那东西往它手心里蹭了蹭。阿烂的嘴咧开。咧得很大,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床。
“好……看……”它说。
林夜看着它们。阿烂蹲在炉子前,那东西蹲在阿烂旁边。两个丑东西,蹲在一起。火光照着它们。他靠着墙,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在看他看不到的东西。但他不想看了。他只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