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窄。林夜往里挤,肩膀蹭着两边的肉壁。不是蹭——是被夹住。肉壁往中间收,像两根手指捏着什么东西往外挤。他往前迈一步,肉壁就往里缩一寸。他停下来,肉壁也跟着停。它在等他。等他退回去。
林夜咬着牙,把肩膀往肉壁里顶。那些绒毛扫过他的脸,痒。他脸上那只眼睛被绒毛扎了一下,眨,睫毛刮过肉壁,肉壁抖了一下。它怕那只眼睛。林夜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能感觉到——肉壁在缩,在往两边让。他往前挤一步,肉壁让一寸。再挤一步,再让一寸。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虚,使不上劲。腿发软,膝盖打颤,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墙是湿的,滑的,扶上去黏糊糊的,像扶着什么动物的内脏。他不敢看,只盯着前面那点黑暗——那是出口。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你会回来的。”第一个的声音。林夜没回头。又走了一步。“所有人都会回来。”又一步。“我在门口等你。”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被肉壁蠕动的声音盖住了。咕噜,咕噜,像胃在消化。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是那些黑色东西在替他迈——那些钻进他血管里的东西,那些蜷在他心脏外面的东西。它们在替他走。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裤管在动,但腿没动。不,腿在动,但不是他在控制。是它们在控制。像提线木偶,像骑马。他只是坐在自己身体里,看着自己往前走。
前面出现光。不是白光,是红光。很淡,像血掺了水。那是他的石头。他握着石头,石头在他手里。那这光是——他加快脚步。那些黑色的东西跟着加快,腿迈得更快了,快得像跑。他控制不住。它们跑起来了,在通道里跑,脚下踩到的东西不是石头——是肉,软的,滑的,踩上去溅出液体。他跑,跑,跑到光里。
通道到头了。他摔出来,脸朝下,砸在石头上。硬的,凉的,白的。他趴在那,喘气。嘴里有血味——咬到舌头了。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头顶是石头,白的,发着光。他认识这地方。圆形空间。那根矮柱子碎了,倒在地上,碎成几块。那个台子还在,台子上的盒子还开着,里面的绒布掀在一边。
他躺在那,没动。浑身散了架。手在抖,腿在抖,连眼皮都在抖。脸上那只眼睛不抖。它在看。看头顶那些石头,看碎了的柱子,看那个台子。它看得比他清楚。他能感觉到——它看到的东西比他多。它看到石头里有东西在动,像血管,像神经。它看到那些碎柱子里有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成一排。他闭上眼。不想看。那只眼睛也闭上。
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爬起来。坐到台子边,靠着台子,喘气。手摸到兜里那些石头。十四块,都在。还有那个方块——赫拉迪克方块。他掏出来看。黑的,巴掌大,刻满纹路。纹路在动,像活的一样,在方块表面爬,一圈一圈,像蛇。他盯着那些纹路,纹路越爬越快,快得像在跑。然后停了。停成一个符号。赫拉迪姆的符号。
他把方块塞回兜里。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那些黑色的东西安静了,缩在血管里,不动。他往通道口走。那个通道——他进来的那个——还在。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进去。
通道不长。走了几步就看见光了。不是白光,是黄光——火把的光。还有声音。咯咯咯——咯咯咯——阿烂的声音。
他走出通道。阿烂蹲在洞口。爪子撑着地,头歪着,盯着他。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它看见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住。歪着头,盯着他脸上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林夜站着,没动。阿烂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阿烂。一个在脸上,一个在洞里。一个刚长出来,一个烂了很久。它们在看彼此。
阿烂往前走一步。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只眼睛。爪子很轻,像碰一个刚出生的东西。指甲刮过眼皮,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阿烂缩回手。又伸出来,又碰。那只眼睛又眨。阿烂的嘴咧开。
“回……来……了……”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林夜点头。“回来了。”
阿烂又碰了碰那只眼睛。这次没缩手。爪子搭在那只眼睛旁边,像在摸,像在安慰。
“疼……吗……”
“不疼。”
阿烂收回爪子。转身,往大厅走。林夜跟在后面。穿过通道,走进那个大厅。石和星趴在那扇黑色的门前,闭着眼。立坐在柱子下,用骨头敲地。啪,啪,啪。一下一下,很慢。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两个眼眶对着林夜。盯着他脸上那只眼睛。
敲击停了。
立站起来。骨头嘎吱嘎吱响。它走过来,走到林夜面前。比林夜高一个头。低下头,两个眼眶对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那只眼睛也在看它。两个洞,一个圆,一个黑。一个干枯,一个湿润。
立伸出骨头手。指骨很长,很细,像枯枝。指甲没了,只剩骨头尖。它用骨头尖碰了碰那只眼睛的边缘。刮过皮肤,凉。
“你……进……去……了……”
“进了。”
“看……见……了……”
“看见了。”
立收回手。站在那里,骨头嘎吱响。它在想。想了很久。然后它抬起手,指着自己那张骷髅脸。指着左眼眶下面那块骨头。
“我……也……有……过……”
林夜愣住。“你也有过?”
立点头。“以……前……也……长……过……”它想了想。“后……来……掉……了……”
它转身,走回柱子下。蹲下,在骨头堆里翻。翻出一块骨头——一小块,巴掌大,扁平的。它拿过来,递给林夜。林夜接过来看。骨头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洞的形状——像眼睛。
“这……是……它……”立说。
林夜盯着那个洞。那只眼睛——立以前也长过。然后掉了。像落叶,像果子。他想起墙上那幅画——树结果,果落地,长出新树。他打了个寒噤。
阿烂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疼。“走。”它说。
林夜跟着它往外走。走到通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立还站在那,握着那块有洞的骨头。石和星也醒了,抬起头,看着他。三双眼睛——两个空洞,两对竖瞳——都在看他。他冲它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通道。
通道很长。阿烂走得很快,一瘸一拐,但很快。它不回头,就那样拉着林夜往前走。穿过那条窄道,穿过那个有柱子的洞穴,穿过那扇铁门,走进下水道。
水又凉了。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污水里漂着烂布、烂骨头、烂木头。阿烂不管,踩着水往前走。扑通,扑通,扑通。水花溅起来,溅在林夜腿上,凉的。空气里有股腐臭味,比之前更浓。墙上的青苔更厚了,厚得像一层皮。头顶滴水,滴答,滴答,像钟。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那扇铁门——他们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阿烂推开门。门轴锈了,嘎吱一声。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那堆灰烬还在,踩灭的木头散了一地。墙角那堆烂布、烂骨头、烂木头也还在。阿烂走到墙角,翻出几根干木头,扔进炉子里。蹲下,掏火折子,吹。吹了几口,火苗腾起来。光照亮屋子。
阿烂蹲在炉子前,盯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照在它脸上,那张烂脸忽明忽暗。林夜坐到它旁边。火烤在身上,暖。他把手伸到火前,烤。手上有伤口,有泥,有干了的血。火烤着,痒。他搓了搓手,那些泥和血掉下来,掉进火里,滋滋响。
阿烂扭头看他。盯着他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它。眨了眨。阿烂没躲。
“还……疼……吗……”
“不疼。”
阿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只眼睛。轻轻的,像碰一个刚出生的东西。那只眼睛眯起来,像在享受。
“它……会……一……直……在……吗……”
林夜想了想。“不知道。”
阿烂收回爪子。盯着火。火苗舔着木头,噼啪响。它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我……也……想……长……”
林夜看着它。“为什么?”
阿烂指着自己的脸。“烂……丑……”它又指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它……好……看……”
林夜没说话。他看着阿烂那张脸。烂的,丑的,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但那两只眼睛亮着。比火还亮。
“你不丑。”他说。
阿烂愣住。它看着他。那张烂脸上,嘴角咧开。
“真……的……”
“真的。”
阿烂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爪子。爪子烂了,指甲掉了,露出里面的肉。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火。
“那……就……好……”
林夜从兜里掏出赫拉迪克方块。黑漆漆的,巴掌大,上面那些纹路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地绕。他翻过来看底面,底面也有纹路,更密,更细,像蜘蛛网。他把方块凑近火,那些纹路突然亮了一下——红的,很淡,像血丝。然后又暗下去。
阿烂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工具。做东西的工具。”
“做……什……么……”
林夜想了想。他把方块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黑石头。最小的那块。他把石头放在方块旁边,两个东西挨着。方块上的纹路又亮了,这一次更亮。那些纹路像蛇一样从方块表面爬出来,爬到石头上,缠住它。石头跳了一下。纹路缩回去,石头也跟着滚过来,贴在方块上。
阿烂往后退了一步。“它……们……在……干……什……么……”
林夜盯着方块和石头。它们贴在一起,像两块磁铁。他伸手去掰,掰不开。纹路又亮了,这一次是金色的,很亮,刺眼。他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没闭。它在看。他感觉到它的视线——它看到方块和石头在融化,在融合,在变成一个新的东西。他睁开眼。方块和石头分开了。石头还是石头,方块还是方块。但石头小了一圈。方块上的纹路多了几条。
他把方块收起来。石头也收起来。
阿烂盯着他的手。“好……了……”
“好了。”
阿烂不懂。但它没问。它转回头,继续盯着火。
林夜靠着墙,闭上眼。火烤着,暖。他感觉身体在放松,一块一块,像冰在化。脸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不再眨。它在睡觉。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轻,很慢,和他的心跳同步。他摸着兜里那些石头。十四块。十四颗心。它们也在跳,和他的心跳同步。咚。咚。咚。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阿烂。它还蹲在炉子前,盯着火。火光在它脸上跳,那张烂脸在光里亮着。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些画,那些石头,那扇门,第一个,第二个。还有那个婴儿。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不想再想了。他只想睡。
火还在烧。阿烂还在看火。外面是下水道,是污水,是怪物。再外面是营地,是玩家,是凯恩。再外面是天空,是太阳,是风。他闭着眼,听着火苗噼啪响,听着阿烂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脸上那只眼睛睁开了。它在看他看不到的东西,在守他守不住的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那只眼睛被压住了。它在眨。痒。但他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