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邪了。」小林历奇说得直接,「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不是实体,是精神层面的。可能是执念太深,引来了不好的『气』,也可能是心里有结没解开,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风水讲究气流畅通,人的精神也一样。如果心里堵了太多东西,又不肯说、不肯放,那『气』就会滞住,时间长了,身体就会出问题。」小林历奇转身,看向床上昏睡的风间瞬。「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间密闭又堆满杂物的房子。需要开窗通风,也需要有人帮他把那些杂物清一清。」
「怎么清?」三炮问。
「这就要看他肯不肯配合了。」小林历奇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像是晒干的草药和香料。「我先帮他稳定一下『气』场。你把这个放在他枕头下面,可以安神。然后,等他稍微清醒一点,你得试着跟他谈谈。」
她把小布包递给三炮。
「谈什么?」
「谈他最近在想什么,担心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小林历奇歪了歪头,「心魔这种东西,外人很难直接驱散。关键得他自己愿意面对,愿意把那些憋着的话说出来。说出来,『气』就通了。」
三炮接过布包,握在手心。
草药的味道很淡,有点苦,又有点清凉。
她看向床上眉头紧锁的风间瞬,想起比赛那天,他在雨里空荡荡的眼神。
「我知道了。」三炮说,「谢谢。」
「不客气☆」小林历奇又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记得房间也要通风哦!气流流动起来,运气才会好嘛!」
小林历奇点点头便离开了。
三炮按照小林历奇说的做,把布包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一点,漏下几缕阳光,落在窗台上,亮晃晃的。
三炮看着风间瞬的脸。
他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嘴唇偶尔翕动,像是在和谁争辩。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后来,他慢慢变得沉稳,话也少了。但三炮一直觉得,他还是那个会为了赛马娘们的未来拼命计算、努力思考的训练员。
直到最近。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里,越来越重。
三炮不知道那是什么。风间瞬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只知道,他现在病了。身体上的病,医生治不了。心里的病,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她得试试。
等他醒过来,她要问问他。
不是以赛马娘对训练师的身份。
而是——!
算了,问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到了风间瞬的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三炮静静地等着。
九月东京的空气,总是那么湿漉漉的。许久,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斜着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还飘着一点雨水洗过的青草味,小林历奇给的草药包散发阵阵淡苦气。
风间瞬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沉且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眼珠。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训练场隐约的蹄声和喊叫。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水面映着窗光,微微晃着。
门被轻轻推开。
三炮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不是佩薇诗做的,是谁做的呢?好难猜哟。她看见风间瞬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风间瞬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使上劲。
三炮把托盘放在柜子上,走过来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稳,把风间瞬靠上床头,喘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三炮把粥碗递给他,「医生来看过,查不出具体原因。小林历奇说你可能是心里堵着事,气不顺。」
风间瞬接过碗,没说话。
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吃着,三炮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也不催他。房间里只有汤匙偶尔碰碗的轻响。
一碗粥见底,风间瞬觉得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把空碗放回托盘,抬头看向三炮。
「比赛……赢了?」
「赢了。」三炮点头,「五马身呢。」
「厉害啊。」
「少来。」
「……」
两个人又沉默下去。
风间瞬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打在一棵银杏树的叶子上,金灿灿的,亮得有点刺眼。他想起比赛那天,自己坐在雨里的样子,还有脑子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
「瞬哥。」三炮忽然开口。
风间瞬转回视线。
「你到底在怕什么?」
问题来得直接,没半点铺垫。风间瞬愣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三炮看着他,「你不是会随便病倒的人,更何况是女神赐福过的身体。那天在观众席,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在看比赛,但又不像在看比赛。」
风间瞬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有点抖。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他开了口,「我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这个世界。」风间瞬抬起头,看向三炮,「关于我们在这儿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三炮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风间瞬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像一团乱麻,每次想理,都越理越乱。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该说出来了。
哪怕只是说出一小部分。
「我一直在研究数据。」他说,「帝王的数据,你的数据,还有其他赛马娘的数据。我想找出一个通用的训练模型,能让所有人,不管出身怎么样,都能更科学、更安全地提升。」
「嗯。」三炮点头,「我知道。你经常半夜还在看图表。」
「但看得越多,我越觉得……」风间瞬顿了顿,「觉得这工作有点……虚伪。」
三炮眉毛动了一下。
「你看。」风间瞬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我在这儿,给赛马娘制定训练计划,分析比赛策略,好像真是什么专业的训练师。可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没搞明白。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能在这儿待多久?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我对你们投入的感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因为环境逼真,我入戏太深?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或者这个世界突然没了,那些感情算什么?一场梦?」
三炮还是没说话。
风间瞬看向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三炮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比赛,」风间瞬继续说,「我看着你跑,脑子里却在想,你拼命的动力是什么?是为了赢?为了观众?还是为了……我给你的那些训练目标?」
他摇摇头。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我自己的声音,但又不是。它一直在说,说我在这儿做的一切都没意义,说我早晚会离开,说我对你们的关心其实是一种自我满足。」
三炮终于动了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风间瞬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
「瞬哥。」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觉得,我跑比赛是为了什么?」
「……回家。」
「如果是为了回家,当然是一部分。」三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也不全是。曾经的我这么想过,但现在的我,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去,能感觉到地面在脚下震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我根本不会去想这个世界是不是虚拟的。」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你问我动力是什么。就是一个字,赢。至于你给我的训练目标……」
三炮顿了顿。
「那是工具。就像骑手手里的鞭子,不是为了抽打,是为了指引方向。你给我的计划,让我跑得更快,更稳,更安全。这就够了。至于从哪里来,以后要去哪儿,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你在这儿,你是我的,这就够了。」
风间瞬看着她。
「可是……」他艰难地说,「如果我给的建议错了呢?如果我太冒进,害你们受伤呢?就像帝王,她的数据风险那么高,我还是给了她自主训练的权限。」
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