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的大嗓门穿透了清晨的宁静，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伊连的耳朵里：“是谁？”
伊连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没有回答。他担心此刻还在楼上熟睡的达洛琳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希望能多拖延一会儿。
“是谁啊？谁？”玛莎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她正朝门口走来。
门被打开了，玛莎紧锁的眉头首先映入伊连的眼帘，但紧接着，她的表情瞬间转变，脸上绽放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聚集在一起。
“我的老天爷！”玛莎一把将伊连搂进怀里，他能清楚闻到对方围裙上洋葱的味道，“怎么喊你你也不吭声呢？你这孩子，我还以为是谁呢。”
洋葱的气味太过于呛人了，伊连眼睛里甚至都开始分泌出眼泪，他挣扎着想从玛莎怀里挣脱出来，但却被对方一把拽住拉了进来。玛莎一边将伊连拽到餐厅的餐椅上，一边高兴地说道：“躲什么，几天不见你怎么还见外了呢？快跟我说说，你在庄园里怎么样？你爸爸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回来？”
伊连嗫嚅着开了口：“我…安德鲁自己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在庄园里待的还行吧，至少不愁吃不愁喝。”
“然后呢？”玛莎急切地追问，显然她对这些日常琐事并不感兴趣，“没事，我不在意他。但你和那个圣女谈得怎么样？她有没有告诉你你要成为王储的事？”
伊连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玛莎竟然知道这件事：“什么？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和安德鲁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的情绪迅速涌上心头，声音也越来越高，他的身体仿佛被一阵电流穿过，很多事情一下就想明白了。
玛莎叉着腰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安德鲁跑了就跑了，我从你妈妈认识他那天起就没看好过他，他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但你不一样，伊连，你不一样。”
伊连的怒火更盛，他压抑着怒气，却没有站起来和玛莎对峙：“怎么不一样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你怎么能答应他们把我卖到别人家当儿子呢？”
玛莎看起来也有些恼火，她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应：“怎么能说是卖呢？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想当王储都没有机会，因为他们没有出生在那张床上。而你，天上掉馅饼让你捡到了，你为什么不去？！”
伊连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回想起那天偷听到的安德鲁和玛莎的谈话，他们多次提到了“家族荣耀”。伊连怒视着玛莎，声音一下冷了下来，“家族荣耀，是吗？就是为了这个所谓的家族荣耀？”
听到这句话，玛莎也平静了很多，“看来你已经知道不少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告诉你关于维恩特拉的事情了？”
“一些吧。”
“你妈妈从不允许我告诉你我们家族的事情，我之前也是这么做的。维恩特拉现在已经开始没落了，你妈妈本是家族这代的继承人，一切都好好的。就是因为遇到安德鲁——”
玛莎说到这儿，整个人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与之前面对刚回来的安德鲁时那种亲切体贴完全不同，“就是因为他，她自愿放弃了继承人的身份，选择脱离了家族，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维恩特拉现在有你妈妈带领着，肯定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没有办法了，伊连，我必须做点什么。”
“什么叫‘我们家族’？”达洛琳的声音突然在餐厅门口响起，伊连扭头看去，发现达洛琳还穿着她那件最喜欢的真丝睡裙，但头发凌乱，脸色疲惫，连香水也没有喷，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
达洛琳走进来，坐在伊连对面，抬头看着心虚的玛莎，说道：“你从来和我都不是一个家族的，玛莎。你只是维恩特拉的一个佣人，你操心的有些太多了。我昨天刚和你谈过这件事，不是吗？维恩特拉家族变好还是变坏，从来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玛莎不甘心地还想再说几句。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达洛琳厉声打断，这是伊连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大声说话，他不禁一哆嗦，“去做你的饭吧，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玛莎只好嘟嘟囔囔的转身返回了厨房。
“我们聊聊吧？”达洛琳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你这次出行感觉如何？”
伊连低下头，不敢直视达洛琳，只是小声回答：“很好，我结识了许多朋友，他们都很友善，对我也很好。”
达洛琳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限制你离开村庄是我的不对，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希望你能理解。你是家族里几百年来的第一个男性，其中的原因涉及到家族初代家主与神的一个交易。我一开始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
“所以在我之前，维恩特拉家族几百年没有男性诞生？”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你的出生对我们家族来说是个奇迹。阿斯特蕾娅，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但近年来变得越来越迷信。”达洛琳眉头紧锁，手指轻敲着桌面，显得有些焦虑不安。
“我尤其不想让她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一直在刻意隐瞒你，家族里有些人是知道我有孩子了，但我一直告诉她们我生的是女儿。”
伊连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母亲的保护之下，而他之前却误以为这是束缚。“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想王后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否则她也不会来找我。”
达洛琳望着伊连，微微一笑，“往好处想，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地不是吗？她总归会知道的，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把你关在家里。不管怎样，我相信阿斯特蕾娅不会伤害你。你是我们维恩特拉家族的人，我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会善待你的。”
伊连急忙说道：“可我不想成为王储，我也不想和你断绝关系。不管我姓维恩特拉还是沃尔顿，我都只能是你的孩子。”
达洛琳站起身，“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多出去看看世界了。如果你想去城堡看看，那也是可以的。即使你不想成为王储，阿斯特蕾娅也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伊连问道，“你不是说她是个危险的人吗？万一她突然发疯了怎么办？”
达洛琳罕见地伸手摸了摸伊连的头。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在触碰一件许久未曾靠近的东西。
外面的世界太过险恶，她早已习惯用冷硬将自己包裹起来，让自己变得严肃而不可抗拒。本以为这样，就能让伊连更早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可此刻，她看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他刚出生时的模样：那样小，那样脆弱。过了片刻，达洛琳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我了解她。放心吧，有我在。”
玛莎早餐做了美味的洋葱奶油汤，伊连狼吞虎咽喝了很多。达洛琳依然坐在他对面看着今天的报纸，而玛莎在厨房和餐厅忙里忙外的做着清洁工作。
这一幕与过去无数个早晨如出一辙，但在洋葱汤缓缓升起的热气中，伊连模糊了视线。他忽然觉得，哪怕不成为英雄，也不再离开村庄，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其实也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