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园前的广场上,一辆黑金色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厢的外壁上,金子镶的花纹雕刻其间。车门上镶嵌的赤红色水晶在路灯的映照下,散发出柔和而迷人的红色光辉。拉车的两匹骏马无疑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它们不仅体型高大健硕,而且肌肉线条流畅,毛发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甚至连驾驶马车的车夫都是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他的山羊胡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头戴一顶黑色的小帽子,连皮鞋都干净得反光,好像鞋底一点泥巴都没有。真是别提有多优雅了。
伊连绕着四周转了好几圈,看着这辆像从童话书里飞出来的马车,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爬上那高高的马车车厢里。直到车夫走了过来,微笑地在车门前放置了一个黑色皮质的矮脚凳。
咯噔咯噔,白马和黑马一起缓缓地向前迈步。维拉瑞丝的老鼠们留在了广场上,它们挤成一团,向伊连挥手告别。
但伊连对这辆贵族马车充满了新奇感,他并没有注意到窗外,而是在车厢里东摸摸西看看,这副模样让维拉瑞丝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居然这么有钱,连车夫看上去都像是读过很多书的绅士。”伊连一边轻抚着面前小桌上的白绿色陶瓷花瓶,一边羡慕地说道。
维拉瑞丝向后坐了坐,靠在了软软的垫子上,“他不是车夫,是我家里的管家。我爸妈怕我在这里住不惯,就派他来照顾我。”
“听起来你家里人对你很关心啊。”
“什么呀,”维拉瑞丝轻哼了一声,“说是照顾我,其实就是为了监视我,看我有没有用功读书,有没有和我的老鼠们溜走翘课。说实话,他们一直都不喜欢我的老鼠。”
伊连抬起头,目光终于从花瓶上离开,“为什么?这不是你的能力吗?我觉得老鼠就是你的一部分。”
“他们要是和你想的一样就好了。”维拉瑞丝朝着前面的方向努努嘴,说道:“看到前面那两匹拉车的马了吗?它们是被我父母培育出来的。我的家族,从我爷爷开始,不,是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就非常擅长驯马。这个家族里每个人的一生就是找马,驯马,然后再找马,再驯马。”
咯噔咯噔,白马和黑马跑的越来越快。窗外的一切都快变成虚影。
伊连又低下头,看到花瓶上反射出自己那扭曲的倒影。他心想,马是个好东西,但如果要他骑一次马,他是坚决不要的。伊连在小时候被米勒家的老马踢到过一次脑袋,这差点要了他的命。
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在颠簸的马车中有些不舒服,维拉瑞丝重新坐直了身体,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姐姐,家里人都非常宠爱她,没有人不爱她,她也爱家的每个人,除了老鼠。因为老鼠会吓到温驯的良马,也会吓到姐姐,每个人都讨厌老鼠。不过老鼠也讨厌家里的每个人,除了我。”
伊连耸耸肩,“我就不讨厌老鼠,如果它们不去咬坏我的被子。”
维拉瑞丝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那些比夜色还要黑的虚影,好像没有听到伊连说了什么,她自顾自地说着:“老鼠多可怜啊,它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你认为偷吃粮食是错误的话,我认为你想的没有错,但这是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说的。如果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有比我们体型更大的生物,他们掌握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美味的食物,我想你也会去偷吃的。”
这是很有画面感的说法,伊连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自己是老鼠,也许真的会去偷吃人类的食物,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肉桂馅饼,他也愿意为之铤而走险。
维拉瑞丝扭过头看着伊连,轻轻笑了笑,“在拥有魔法前,阳光全部照在姐姐的身上。而我,我什么都不是,我活在她的身后,活在她的阴影下,像一只卑微怯懦的小老鼠一样,活在看不见阳光的黑暗中。”
伊连也这么看着维拉瑞丝,他突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喜欢上了老鼠,活在各个角落的老鼠。
“那你喜欢做老鼠还是当人类?”伊连说出后感觉这个问题有点白痴。
维拉瑞丝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道:“当人。不,是做老鼠,是做像人一样的老鼠,光明正大的老鼠,每个人都瞧得起的老鼠,是可以超越姐姐让她对我发出惊恐尖叫的老鼠。”
伊连笑着说道:“那你一定是个很大个头的老鼠,到时候我就得仰望着看你了。”
马车最终停在了姆姆村的村口,这时候的天已经微微亮了起来。伊连跳下车,向家的方向走去。
当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维拉瑞丝时,她正端坐在马车里,那遮得严严实实的雕花窗帘像朦胧的雾,只隐约勾勒出她的背影,在乳白色的世界中格外静谧而孤独。
没有人醒来,大家都在梦乡中沉睡。偶尔传来一两声的鸡鸣,最终也因为撕不开这寂寥的早晨而彻底沉寂下来。
伊连走在乡间的小土路上,尽管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但他的内心忐忑不安,甚至连走路都感觉轻飘飘的十分不踏实。伊连不知道自己回家后要面对的是怎么一副场景,这种未知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不再平缓。
可真到了家门前,伊连又变得踌躇犹豫起来。他伸出了手,以非常弱小的力气叩响了门,没有人回应。伊连又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切菜做饭的声响,也许是玛莎已经开始做早餐了。
伊连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很饿,从昨天到现在所吃的东西并不能填饱他的胃。
伊连只好再次抬起手,但却没有勇气用力敲响大门。他反复抬手再放下,如此几次之后,伊连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焦虑。
门一旦打开,伊连就必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最害怕的是面对达洛琳。虽然达洛琳从未对他有过过高的要求,但他从不希望母亲对他感到失望,他渴望成为她的骄傲。
伊连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然后用力敲响了门。门内的声音停了下来,伊连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