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直面了爆炸,重月悦却意外的没受什么伤
只是倒地的时候胳膊擦破了点皮,至于护住她的莫少民,背上给蹦起的石子儿擦了下,正脱了衣服龇着牙叫医生处理伤口,梅洛则捂着嘴巴,听重月悦讲那万分危急的一刻。
“真没事吗,我听说炸弹杀人不靠炸,靠什么冲击波的,你们不会被震出内伤了吧?”
重月悦摇摇头,那炸弹看着是挺唬人,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车队附近又都是泥巴,炸完也就是一阵尘土飞扬,连近距离挨了一下司机都没大碍,他们两个又怎么会有事儿呢?
“那小孩儿呢?”
“呃.....碎了”
“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好歹也是炸弹,那么近的距离,怎么也不可能幸存啊”
梅洛听罢不由摇头,她实在搞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抱着炸弹冲车队呢?自己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在跟哥布林打架呢,怎么也没胆子抱着炸弹跟车队同归于尽啊。
“这个啊,我听说那个小家伙其实是被骗的,他本人不知道那是炸弹,以为是给妈妈的礼物”
“啊?!那他妈妈没事吧?”
重月悦再度摇头,早死了,不然怎么说骗呢?最让她不理解的是骗人的是小孩儿的亲生父亲,亲爹哦,能干出这种事来。
“那他这么干是为什么呢?”
“我哪知道?我要是能想清楚,不跟他一样了?”
重月悦摆摆手,不想再谈这件事情,正巧莫少民处理了伤口出来,她便小跑着过去询问伤势,毕竟是为了保护自己嘛,不过问两句实在是对不住良心。
“还好啦,就是上药的时候有点儿疼”
“真还好吗,没被石头打到什么要害吧”
“没有,你看,血都止住了.....”
梅洛皱着眉头欣赏那对男女在那儿卿卿我我,最后实在受不了,把餐盘里的东西胡乱塞进嘴里,夹着回病房歇息了,正巧柳百琴也在,干脆扑上去询问表姐事情的缘由经过。
“你是说专员遇袭的经过?”
“不是,是那个小孩儿,我听说他是被骗了才拿着炸弹往上冲的”
“哦,你是说这事儿啊”
柳百琴放下报纸,事实的确如梅洛所说,那可怜的小家伙是被自己的父亲哄骗着冲过去的,至于动机,按那位‘父亲’自己的说法,是行政管理所的哪个官员把他逼得家破人亡,所以协助公义教派实施了这场袭击。
“不是,行政管理所的人害的他,他袭击专员干嘛?”
“信了公义教派的说辞呗,觉得打击专员能最大程度威慑当地官员,彰显教派的行动力与名气”
梅洛越听越糊涂,什么叫警醒当地官员,彰显名气和行动力?说到底,她连公义教派是啥都不晓得。
“你可以把公义教派理解成以非正当暴力途径声张所谓公平正义的组织”
“非正当暴力途径?”
“就是暗杀,恐怖袭击这种,冲着政要车队开枪扔炸弹就是他们最爱干的事儿”
梅洛眉头紧皱,声张公平和正义她认,但让小孩儿抱着炸弹往车队送死的行径真的跟公平正义有半毛钱的关系吗?即便是最混账的领地官员也干不出这种畜牲事情吧?
“所以才说是所谓嘛”
“那他们为什么要加入公义教派呢?”
“这个就比较复杂了”
柳百琴冲梅洛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公义教派的理念其实相当不错,公平正义对人类来说是有很大吸引力的,对那些遭受过不公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天然具有吸引力。
尤其被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的,简直是公义教派的天然拉拢对象,三言两语一忽悠,八成就给忽悠进去了。
“但是,他们是怎么做到行为和想法完全不一致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声张公平正义,那小孩儿总是要护着的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个问题,他们组织结构和制度规划的问题”
柳百琴指了指窗外,梅洛在四分队生活也有段时间了,如果从她基层巡逻员的角度来看,四分队是靠什么凝聚在一起的?
“嗯.....”
梅洛低头沉思一阵,其他人她不清楚,单说自己的话,帮镇民们解决问题以后很有成就感,待在表姐身边能学到好多好多东西,和表姐相处特别特别舒服!大概就这三点吧
“你这还真是够特化的....总的来说,四分队是靠对北区治安的责任心,警备队的团体荣誉进行的初步凝聚,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嗯!”
“好,那么在这一阶段,四分队和公义教派是很像的,都有一个相对崇高的目标,甚至单从目标来说,公义教派更胜一筹,我说的对不对?”
梅洛继续点头,柳百琴也抛出了她的下一个问题——如何将组织的目标落地,换言之,就是如何通过行动实际实现目标。
四分队和公义教派也恰恰是在这个阶段分道扬镳
二者在许多具体措施上大相径庭,但要柳百琴说,这些都不是根本性的问题,真正的本质,还是方法路径的定义权问题。
“方法路径?”
“不错”
见梅洛面露不解,柳百琴便拿了个相对简单的例子来辅助说明
以行动组为例,如果自己向组员们下达了某项任务指令,行动组的成员是一定会执行的,自己设定的种种制度纪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确保这一流程的顺畅可行。
而公义教派,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缺乏方法路径的执行能力,不是设计,定义这种需要一定知识水平的工作,而是简简单单的执行都做不到。
他们的内部高度分化,长期保持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公平正义是个相当高的目标定义,但如何实现,甚至说所谓的公平正义是何定义,当然是一万个人有一万个说法。
在这种极度分裂的情况下,公义教派没办法择出一个有能力发号施令的高层
没办法把上层制定的路径推下基层
基层则惯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对公义的理解认知,并试图用行动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今天这场袭击,便是基层盲动的直接体现。
所以本质上,公义教派的行为不以规则,制度为核心运转,而是以教派成员自身的认知水平来决定
梅洛看不懂他们的行为模式这很正常,因为她和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蠢材不在一个逻辑层面,自然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
“可是我觉得作为人,把自己儿子当炸弹丢出去很畜牲啊”
“那就说明他不是人,是类人的怪物,以后你遇到这种东西完全可以把他当魔物处理,就像我们对公义教派的处理一样”
梅洛抱着胳膊点点头,旋即又叹了口气,说是像公义教派一样处理,自己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能不能继续在四分队任职都是个问题,更不提处理什么公义教派的类人魔物了.....
“你妈妈不准你在四分队工作了?”
“那倒没有,但我觉得她肯定会说”
梅洛捧起脸颊,她实在不想离开表姐,打认识表姐以后,她感觉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什么不懂的事情找表姐一问,三两句就给自己解惑了,如果不是表姐,自己现在八成还在为重安辙结婚的事儿哭的死去活来呢。
柳百琴也不愿意给梅洛放走,但她确实没有尽到保护梅洛的责任,自然不能主动开口向梅海云提出挽留,如果梅洛真的想留下,就只能靠自己去说动母亲。
“妈妈!”
“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好,把衣服穿起来不要受凉!”
梅洛站在原地,一会儿想着穿衣服,一会儿想着回屋里躺着,一时不知哪条更重要,最后被无可奈何的梅海云牵着手带回了屋,柳百琴则早早来到了训练场边缘观摩组员们的训练,给母女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交流未来的安排。
“妈妈,以后我还能在四分队工作吗?”
“可以,但只能干文职”
“文职啊!”
梅洛嘟嘟嘴,她才不要干什么文职呢,天天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跟那些毫无情感的文字数字打交道.....何况自己字还丑!干文职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你想怎样?接着跑外勤?”
“不可以吗?”
“不可以”
梅海云几乎是斩钉截铁,把梅洛按回床上盖上被子,扭头又要出门忙活,却被梅洛出声给喊住了。
“可是我不想做什么文职!”
“这事你说了不算”
“凭什么不算!”
梅洛踢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不是小孩儿了!已经有资格决定自己的未来了!凭什么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管你现在的样子叫有资格决定自己的未来?你差点死了!”
“死了也是我自己挑的路!”
“你真是”
梅海云抬手要打,梅洛先是缩了下,而后咬咬牙,挺起胸膛,瞪大眼睛和母亲针锋相对,她这一硬气,梅海云反而下不去手了,只叹了声气,摇着头放下了巴掌。
“外勤很辛苦,又特别危险,你为什么非要往那儿跑呢?”
“唔.....”
“你不会什么都没考虑,只是单纯不想闷在房间里出不去吧?这种理由我是不会认同的”
被母亲戳中心思的梅洛猛地一震,疯狂转动大脑,试图找一个能让母亲信服的缘由,但在一番尝试后,终于是摇摇头,她想不出说服母亲的理由,感觉不论编什么话,都会被母亲一眼看穿,驳斥回来。
“怎么不说话,词穷了?”
“我想不出来理由,但我就是想待在表姐身边”
“干文职不也能在小琴身边待着吗?还不用往外跑,天天都能黏在她身上”
“那不一样”
梅洛一屁股坐回床上,自己又不是什么黏人虫,天天就要黏着表姐的,她想留在表姐身边,是想让自己成长起来,成长的更成熟,更像个可靠的大人!
就像表姐一样!
但干文职不能变得像表姐!距离再近也不能!梅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可是外勤危险啊”
“危险我也要去!”
梅洛站起来与母亲三目相对,这是属于她的机会,一个真正能改变自己的机会,她不想错过这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机会!
梅海云看着眼前难得顶撞自己的女儿,视线一时有些模糊,隐约在她身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同样昂首挺胸,与柳三从对峙的自己,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现在才算是理解,父亲看向自己的时候,为何总会挂着张无可奈何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