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大人,猎鹿人餐厅里出现了几个愚人众士兵,看起来只是吃饭,但我们要不要……”
“丽莎大人,第三巡逻队交班时间过了,有队员没回来,他们负责的区域也找不到人……”
“丽莎大人,城北酒馆的老板来求助,说昨晚骚乱时屋顶被砸了个洞,想请几个骑士帮忙临时修补一下……”
天才刚蒙蒙亮,代理团长办公室就已经人来人往,一个接一个的西风骑士带着各种问题涌了进来。
丽莎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平时最享受的是午后图书馆的宁静,而不是这种从黎明就开始的、永无止境的嘈杂。
“他们只是去吃饭?没携带武器,没闹事?那就暂时不要管他们,安排两个人远距离盯着就行,别起冲突。”
“巡查队不见了?他们最后汇报的位置是哪里?去天使的馈赠找找看。”
“屋顶?啊,是昨晚那些深渊魔物搞的破坏吧?优菈之前提过。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抚一下那位老板,稍后会安排人手过去帮忙。”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又迅速处理几份关于物资调配和伤员安置的加急文件,丽莎才终于有机会靠在椅背上,疲惫地舒一口气。
这才只是开始。琴离开的第一个完整白天,就如此充实。
昨晚被一个强大的深渊使徒溜进了城,制造了不小的混乱,其现在还很可能还潜伏在城内,然而眼下丽莎根本没有余力去地毯式搜查。
琴临走前郑重告知她的另一个情报,愚人众执行官第八席,“女士”,此刻就在蒙德城的歌德大酒店。
执行官的入场,就如同棋局进入终局,丽莎不知道这位执行官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来分散本就不足的兵力。
愚人众已经做了太多小动作,潜入禁书库、策划盗窃天空之琴……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觉得铺垫够了,打算更进一步,直接撕破脸皮?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丽莎从清晨坐到这个位置开始,就没能离开过椅子一步。
她刚想趁着短暂的间隙起身,去窗边透透气,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门外隐约传来西风骑士们排队等候的嘈杂声。
(琴平时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完成这么多工作的?)
没工夫让她细想,门外的长队显然没有缩短的迹象。就在她准备让下一个骑士进来时,门外的嘈杂声突然变大,似乎发生了小小的骚动,有人不顾排队,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抱歉,插个队。紧急情况。”
清冷的女声响起。丽莎抬起头,看见罗莎莉亚正面无表情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当看到坐在代理团长位置上的不是琴,罗莎莉亚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 她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怎么?你升职了?变成代理团长了?琴终于受不了跑路了?”
一旁的西风骑士本想阻拦,但听到她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
丽莎显然没心情搭理罗莎莉亚这种时候的玩笑,她只是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
罗莎莉亚似乎对丽莎的反应毫不意外,她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好吧,你知道我的。反正都是来汇报情况的,我不在乎汇报的对象是谁。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她摊了摊手。
“我昨晚的意外收获,愚人众那边好像偷到了蒙德的城防图。”
(完蛋了。)
这是丽莎第一时间的想法。
“你……”
丽莎张了张嘴,看着罗莎莉亚那副“我只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脸孔,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个女人!她就这么毫不顾忌地当着其他骑士的面,将这种足以引发恐慌的情报说了出来!
丽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腾,目光扫向门口已经听傻了的西风骑士。
“亲爱的罗莎莉亚,劳烦你先暂时不要说话。”
然后,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外下令。
“叫外面所有的西风骑士全部进来!一个也不许留在外面!”
门外的骚动更明显了,很快七八名西风骑士鱼贯而入,他们看着脸色极其难看的丽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罗莎莉亚,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哦?” 罗莎莉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眨了眨眼眸,“这是怎么了?要开集体会议吗?”
丽莎没理她。等到所有骑士都进来,她才缓缓站起身。
“刚才,罗莎莉亚修女向我,也向你们,传达了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关于城防图。”
她故意顿了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那是一个误会。罗莎莉亚修女得到的情报有误。愚人众方面,或许确实通过某些渠道,试图获取我们的城防信息,但他们拿到手的,只是一份法尔伽大团长离开前的赝品。真正的城防图一直保存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从未失窃。”
“所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城防图失窃’的谣言在骑士团内部流传。你们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吗?”
她重复强调了好几遍,直到他们都僵硬地点头。
“好了,现在,各自回到岗位,继续你们的工作。蒙德的城墙依然坚固,西风骑士团依然守护在这里。解散。”
骑士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办公室。门被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丽莎和罗莎莉亚两人。
“原来如此,” 罗莎莉亚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墙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丽莎,“我带来的消息,可能会动摇军心,引发不必要的混乱。所以那真的是赝品?”
丽莎疲倦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
“这种级别的消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起,无论真假,事态就已经朝着最麻烦的方向滑了一步。”
“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暂时控制起来?”
罗莎莉亚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你觉得,现在执行官就在隔壁、深渊使徒还藏在某处、全城人心惶惶的危急关头,我突然把一批西风骑士全部关起来……在外人眼里,这会是什么信号?那只会引发更大的猜疑和不安。”
罗莎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明白了,还是懒得再去想。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把控。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丽莎转过头,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她低声喃喃,仿佛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祈祷。
“琴……你可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
“进去吧,女士大人就在里面。”
这一次,歌德大酒店的愚人众守卫没有再对狛枝凪斗进行盘问。他们显然已经对这个具有特色的男人有了印象,面无表情地为他指明方向。
狛枝凪斗背着装有天空之琴的包裹,一路走到上次与柴门霍夫会面的房间门口。
“打扰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房间内部的景象与上次截然不同,书架和多余的家具都被清理一空,整个空间变得异常空旷,显得有些单调。
墙壁是素净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除了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以及桌后的椅子,几乎没有其他陈设。
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女性。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华丽礼服,裙摆如同凝固的火焰。一头铂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打理,面容美丽而成熟,却如同覆盖着冰霜的玫瑰。
愚人众执行官第八席——“女士”。
而在她身侧还站着一个人,全身都裹在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里,身形被完全遮掩,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分辨,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你就是柴门霍夫报告中提到的疯子?”
“女士”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
“有趣。哪怕是最疯狂的野兽,撕咬扑杀也大多出于饥饿、恐惧或捍卫领地。无目的的疯狂少之又少,说说看,费尽心机拿走天空之琴,你的诉求是什么?”
“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渣,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哦。我既没有撼动世界的力量,也没有洞察命运的智慧,也就是说,缺乏决定性的才能。”
狛枝凪斗摊开双手,眼神越来越亮。
“但是啊,正是如此,我才更加忍不住想要去见识一下,那些真正拥有才能,闪耀着无与伦比光辉的存在们,究竟能绽放出怎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因为无论何时,绝对性的希望都在熠熠生辉啊!”
说着,他解开包裹,取出天空之琴。
“不过现在,舞台已经搭好,关键的演员们也陆续就位。我要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然后见证罢了。至于这个,于我而言不过是件无法弹奏的乐器,也许您还用得上它?”
“女士大人,这是——!”
沉默站在阴影中的身影,似乎因为天空之琴的出现而产生一丝惊讶。
“天空之琴。”
女士打断了那个声音,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圣物,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琴身。
“呵……没想到,柴门霍夫失手了,你倒真有本事,带着它躲过西风骑士团的搜查,还大摇大摆地送到我面前。”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狛枝。
“很好。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我甚至都有些中意你了。”
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高背椅上。
“用那位岩之神摩拉克斯偏爱的说法,等价交换。”
她随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扔进狛枝凪斗的手中。
“这是我的特许徽章。持有它,你今后出入愚人众的行动会方便许多。当然,这徽章对我来说,也并非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们扯平了。”
狛枝凪斗接住徽章,饶有兴致地放在掌心把玩。
“这还真是,令我感激不尽呢。”
女士冷冷地看着他刚刚那番歇斯底里的样子,似乎触及了眼眸深处的回忆。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疯狂。拥有强烈执念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去扮演某个角色,便会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也会在烈焰中燃尽自己的一切。”
狛枝凪斗把玩徽章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有趣的观点。那么在您看来,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称得上是疯狂吗?”
女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旦选择纵身跃入火中,便无所谓世人的嗤笑与厌弃。燃烧本身,即是存在的意义,但是你好像有些不同。”
“不同?我这样的渣滓,能有什么不同呢?充其量不过是飞蛾之中,比较自以为是的一只罢了。”
女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她似乎放弃了下结论,只是摇了摇头。
“也许吧。”
她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桌上的天空之琴,重新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执行官姿态。
“东西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你观众的身份,不要做多余的事。”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狛枝凪斗也不再纠缠,他将特许徽章收好,对着女士微微躬身。
“那么,就此告辞,女士大人。期待您奏响的乐章。”
他转身,迈着与进来时同样轻快的步伐,离开这个空旷的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内重归寂静,女士依旧端坐着,凝视着天空之琴,不知在思索什么。
阴影中,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安静。” 女士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打断,“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该就位了。至于那只‘飞蛾’……”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就让他,继续朝着他认定的火焰飞去吧。是化为灰烬,还是真的能见证到什么……我也有些期待了呢。”
———————
狛枝凪斗走在渐渐苏醒的蒙德街道上。天光已然大亮,晨曦驱散了夜晚最后的寒意,但空气却似乎比夜晚更加紧绷。
巡逻的西风骑士明显增多,他们三三两两快步穿行,眼神警惕。
“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通缉令上那个白头发的可疑人物?”
“通缉?别管那个了!刚刚得到的消息,城西附近又出现几个落单的愚人众,行迹鬼祟,快过去盯住!上面说了,现在任何愚人众的异常举动都要重点监控!”
两名骑士匆匆离去,留下狛枝凪斗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注意到,不仅仅是骑士,连街上的商贩和平民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一些原本该开张的店铺迟迟没有卸下门板,摆摊的小贩也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街道上越来越多的西风骑士和同样神色警惕的愚人众士兵。
行人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不安。一种看不见的恐慌,正在这座城市中悄然弥漫。
“哎呀哎呀……”
狛枝凪斗轻轻晃了晃头,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看来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了呢。”
他不再停留,略带期待地向广场走去。沿途他看到了更多紧张的对峙:零散的愚人众士兵在街头巷尾被西风骑士强硬地拦住盘问;一些酒馆里传出争吵声,隐约能听到“愚人众”“间谍”“滚出去”之类的字眼。
谣言,不知从哪一句有心或无意的低语开始传播,乘着蒙德无处不在的风,飞快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愚人众好像派人去西风骑士团总部偷东西了!被抓了个现行!”
“听说了吗?愚人众好像偷的是咱们蒙德的城防图!”
“听说了吗!愚人众好像准备袭击蒙德了!”
人们关闭了店铺,朝着自认为安全的家中奔逃。街道上变得有些混乱,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西风骑士撞在一起。
而在一些愚人众士兵聚集的角落,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我只是来吃个早饭!你们西风骑士凭什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写着坏人吗?!”
“就是!凭什么不准我们喝酒?蒙德不是自由的城邦吗?你们这是歧视!”
“听说了吗?‘女士’大人好像发怒了!觉得蒙德人太不识抬举,准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愚人众内部,一些原本就心怀不满或被紧张气氛刺激到的士兵,也开始躁动起来,流言和怒火在他们之间传递升级。
“嘿咻。”
狛枝凪斗爬上风神像的手掌。这里是蒙德城的制高点,视野极佳,可以将大半座城市收入眼底。晨光为他苍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金,墨绿色的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此令人陶醉的景象。”
狛枝凪斗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混乱的一切,脸上绽放出令人心悸的笑容。
“绝望?不不不……这只是序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通往那最绝对的希望路上……必要的垫脚石罢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那么,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吧!无论是谁也好——守护自由的骑士,执行命令的士兵,愤怒的民众,狂热的信徒,蒙德?愚人众?或者是未曾设想的第三者!击败对方!跨越对方!无需担心,因为啊——”
“绝对的希望——一定会战胜所有的绝望!”
“那么,就让我为这场希望的诞生,充当最后的垫脚石吧!”
狛枝凪斗从怀中拿出统枪,对准天空。
“一切都是为了,希望。”
他扣动了扳机。
“砰——!”
自由的风飘过,将声音带向蒙德城内。
“什么声音?!”
“你想去哪?不许走!”
“是火铳!是愚人众的火铳部队开火了!”
“他们动手了!愚人众打过来了!”
“那边!那边打起来了!快!快去支援!”
“西风骑士团!全体听令!一级戒备!驱散所有非法聚集!”
“为了至冬!为了女皇陛下!冲啊!”
枪声,成为点燃火药桶的那一点火星。
第一句恶毒的咒骂,第一次凶狠的推搡,第一个见血的冲突……或许在无数个平行的时间线里,蒙德与至冬的这次摩擦本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化解。
但就如同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那颗微不足道的石子,轻轻投入名为“命运”的湖面。
于是涟漪扩散,故事便朝着这个注定的结局,无可挽回地奔流而去。
蒙德城的街道上,叫骂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无数声音交织成一片,淹没了清晨最后一点宁静。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