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旧教室里浸透了死气沉沉的夕阳余晖。
门上挂钩上“物理部“的木牌随着穿堂风吱呀作响,角落里除了旧书和没洗的马克杯,还突兀地垒着几口掉漆的弹药箱。
白昼接过陆咸递来的马克杯,杯口有道缺口,里面盛着半杯温水。
他盯着陆咸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到这间教室的十分钟路程里,白昼已经反复尝试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周雪菲的心声是自动播放的,但陆咸那个方向,干干净净,没传来任何信息。
不对劲。
有可能对方有某种屏蔽精神感知的能力。
剑修,心剑合一之类的?
听起来挺合理——但他对修仙体系的全部了解来自小说,实在没法判断。
也许读心术本身存在某种尚未发现的限制条件。
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需要特定的触发方式。
但对周雪菲是全自动的,没有任何前置操作,甚至不需要他主动去“读“。
或者——
白昼看了一眼陆咸。
棒棒糖少年靠在讲台边上,百无聊赖地用舌头拨弄着糖棍。
这个人的内心,本身就没有什么声音可以被读取。
……不,这个猜测太武断了。
先干正事吧。
白昼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他看了看窗外的教学楼、跑道、操场,又看了看门上的木牌。
“我也做一个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白昼,十七岁,生前只是要准备高考的高中生,而这里......”
白昼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一个吸引死人的地方。外面那些怪物以灵魂为食。这个地方的形态——“
“是一所学校。”
周雪菲在写着东西,但也听到了白昼的发言。
【还挺冷静的,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是比上个新来的心理素质强。】
【上一个.....】
【.....不想回忆了。】
不想回忆了.....上一个人是他们社团的成员吗?
听起来那个人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陆咸靠在讲台上,嘴里的棒棒糖停了一下。
“基本正确。“
他似乎对白昼的反应速度有一点意外。
“那些怪物我们叫'魔神'。”
周雪菲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笔尖没有停,“游荡在学校边缘的寄生虫,极度渴望捕食灵魂。”
【那只魔神的反应有点不对劲……一般不会对新人那么急切。】
“至于为什么是学校——”,陆咸走到窗边,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谁知道呢。也许因为在人类的潜意识里,学校是最能抹杀个性和反抗精神的地方。”
“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个地方,“清醒的”甚至都来自于不同的世界。”
“每个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会被自动灌输在这里生活的所有知识——语言,制度,常识……”
“这里永远只有黄昏。没有黑夜,更没有黎明。”
他指了指下方。
“看下面那些人。”
白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操场上,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正绕着跑道慢跑。
“他们曾经和我们一样,也是带着执念来的。“
陆咸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在这里待久了,绝望了,妥协了。只要穿上校服,乖乖按校规去上课,记忆就会被慢慢格式化。最后变成循规蹈矩的NPC——也就是下面那些看起来很'正常'的好学生。”
周雪菲的笔尖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
白昼注意到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角落的弹药箱上。
“所以,你们这些拒绝成为【NPC】的刺头,就组成了【物理部】?”
“准确地说,是不愿妥协的反抗组织之一。”
陆咸咧嘴一笑,“在我们之前还有【炼金***】、【骑士部】、【真气肌肉部】之类的。至于我们,因为部员造成的都是物理伤害,就取了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一句,我生前是个剑修。”
白昼肃然起敬:“剑修?那你的飞剑呢?”
陆咸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棒球棍。
“在这儿呢。这破学校有诡异的物理法则压制,我那套剑诀根本用不出来,只能抡棍子了。“
白昼:“……“
看着那根边缘已经有些凹陷的金属棍子,白昼把涌到嘴边的吐槽全部咽了回去。
安静了几秒。
然后——
咕。
白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不是。我已经死了吧?”
“嗯。”
“灵魂也会饿?”
陆咸嘴角牵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
“只要你的灵魂还保有自我意识,生前的一切需求就不会消失。饿了会饿,渴了会渴,困了会困。”
“挨打一样会疼。”
死了还会疼,还会饿,还会渴。
售后服务未免也太周到了。
不过......如果说灵魂保有自我意识,就保留一切感知。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弹药箱的铁皮是凉的,能看见棒球棍上的金属锈痕。
这个世界里的东西都是有实体的。
可以被触碰,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感知。
那——
白昼的视线缓缓移向周雪菲。
她正伏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东西,手指骨节分明。
那把枪。
黑色枪身,沉重的轮廓,枪口的口径大得不像给人类设计的东西。
开了一枪,那把枪就消失了。
而弹药箱里的子弹是实体的,铁皮箱子实实在在地立在角落里。
“周同学......”
白昼开口了。
周雪菲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那把枪——是什么东西?”
陆咸的视线从白昼身上移开,看向周雪菲——在等她的意见。
周雪菲看了白昼一眼。
【……观察力还行。】
【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
出乎白昼意料的,她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放下笔,靠进椅背,表情平淡。
她心声里的评价倒是比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多。
“那把枪是我的【心相】。”
“心相?”
“自我的显化。”
“将自身的某种执念,信念,或者觉悟,化作武器——被称之为心相。”
她顿了一下。
“似乎,所有人都是来到这所学校之后,才觉醒了自己的【心相】”
【不过这套理论也不是我总结的。】
“这个概念最早由【炼金***】发现并定义,后来在校内公布。能显化心相的人——”
她停了停,“在这所学校里不超过两位数。”
【不超过两位数.......其实也不用特地强调这个。搞得像是在炫耀一样。】
自我的显化,执念化作的武器,和自己最契合的形态.......
所以周雪菲最深处的某种信念,化作了一把狙击枪。
这样么.....既然武器是自我的显化的话,那应该是自洽的,而不是需要物理的子弹。
除非.....它本身是不完整的。
白昼看了眼周雪菲,把这个推论收了起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尤其是在还不了解对方的时候。
陆咸见周雪菲科普完了,走过来说道。
“好了——新手教程到此结束,先带你去逛逛。顺便把周同学的差旅费报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