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云缝间闪烁,把天边烧得半红半暗。
白昼站在云朵簇成的平台上,正在面临魂生的岔路口。
“那个,总而言之,按照你的解释.....我这是死了,变成灵魂了。”
白昼转身看向对面的女性。
“而接下来你要送我去异世界转生,对吧。”
对面那位女性自称是“命运与转生的女神阿西佩斯”。
她金发及肩,紫瞳透亮,镶金边的白袍被傲人的身段撑得满满当当。
“没错,人类。看来你接受得很快。”
她的声音如空谷风铃般悦耳,看起来比开局就在耍宝的蓝发同行靠谱多了。
“那么……能否帮帮那个世界呢?”
一面巨大的光幕随之展开,映出骑士、魔法师与狰狞怪物的鲜活画面。
白昼大感震撼。
异世界转生居然是真的?而且这种机会到了自己这样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身上——
太可疑了。
况且——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记忆截止到放学出校园,之后……
不记得……完全不记得了。
没等白昼细细回忆,一个陌生清冷的声音传入脑海。
【先想想物理部社团活动的报告内容吧....】
【遭遇低阶魔神.......为收集受力数据,消耗.50电磁穿甲爆破弹一发。】
……这又是谁在说话?
……正常高中的物理部不是做做小车测速度吗?
他环顾四周,云台上只有他和眼前的女神。
但那个声音明明就在脑子里响起,就像……
就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一样。
自己从来没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最接近超自然体验的也就是考试前拜孔庙,而且还没灵验过。
是死了之后变成灵魂才有的?还是这个空间里才会出现的现象?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魔神这个词,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角色。
先拖延时间吧。
白昼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大概意思我明白了。“
“但像我这种只会打游戏的废柴高中生……总该给个挂吧?”
女神的笑意更盛。
“白昼先生果然上道。”
“毕竟我高中的时候书没少看。”
她笑眯眯地一挥手,单一的光幕瞬间分裂成数十个窗口,琳琅满目的图标绕着她旋转。
“应有尽有哦!【全属性魔法精通】、【死亡回档】、【绝对言灵】……甚至连【魅魔体质】和【后宫光环】都有,任君挑选。”
这么多选择?
难道说真要拿龙傲天剧本了?
白昼心头微动,但——
“但我拒绝。”
白昼一指【全属性魔法精通】。
“太老套了,这年头纯数值碾压有什么意思。”
女神眉角微抽:“那……【死亡回档】?”
“需要不断死亡才能通关的游戏估计只有魂老嗨会喜欢。”
女神完美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提高音量:“【后宫光环】总行了吧!无数男人的梦想!萝莉妈妈、黑皮假小子、笨蛋色气御姐应有尽有啊!”
“呵呵。”
“得了吧。”
白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所谓的后宫光环,就是强行把周围女性角色的智商降为负数”
“这种廉价的好感,我才不要!”
“我玩galgame都从来不看攻略!”
行吧,玩旮旯给木玩的。
女神深吸了一口气,额头暴起青筋。
“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老老实实去异世界当主角不好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魔神的灵魂产生了波动,坐标更加清晰了……】
【出门前陆咸那家伙在教室里,神神叨叨地拿塔罗牌给我算了一卦——今天是大吉,会有好事发生。】
【但是....他一个东方剑修到底为什么要用塔罗牌啊......】
【之前挺多蠢货听到异世界转生几个字就兴高采烈地去送死了......希望这家伙能活下来。】
【校车巴士还有两分钟到……】
白昼深吸了一口气。
骂谁蠢货呢!我很聪明的好吧,死之前再怎么说也是模考全省前三十.......
不过.....校车巴士?
校车?!巴士?!
白昼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校车巴士”,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拿塔罗牌占卜的剑修,伪装成转生女神的魔神,还有正坐着校车巴士赶来的不明少女......
外面到底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缝合怪世界啊!
但比起目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有大问题的转生女神,外面那个更像是正派角色.....
听起来魔神的情绪波动能让坐标更清晰……
白昼双手插兜,语气极其欠揍的说道。
“总之,你这些外挂我都看不上。我再考虑一下呗?”
女神完美的表情瞬间被一层阴霾笼罩,仿佛有实质的黑线溢出。
“……考虑?还有什么可考虑的?这可是独属于你的奇迹!”
“正因为是奇迹,才显得廉价。”
白昼向后退去,拉开与那扇门的距离。
“呵,而且这种完美迎合我好球区的巨○身材,简直就像送上来给我○一样,太像仙人跳了。”
“我不信这种好事会毫无代价地砸我头上。”
刹那间,四周令人舒爽的微风突兀地停息了——更确切地说,【风死了】。
天边流动的云霞被死死钉在空中,原本柔和的夕阳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紫红。
女神完美的五官因暴怒而开始挤成一团,声音变得粘稠而低沉:“那可不行。”
嗡——脚下的云台剧烈震动起来。
“你必须去。”
她逼近了一步。
“凭什么?”
白昼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她。
“因为这是我赐予你的命运!”
伴随着她尖锐刺耳的咆哮,空间随之剧烈震荡。
她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直接撕裂到了耳根,洁白的牙齿在紫红光线下森然可怖。
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像水泥一样粘稠,一股无形的庞大力量粗暴地钳住了白昼的身体,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动弹不得。
在这个快要死掉的瞬间,白昼的大脑反而变得异常安静。
像是在某个已经被遗忘的时刻,他曾经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事。
而【命运】这个词,触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把声音挤出来。
“去你的命运……”
“逼迫别人进行所谓的“转生”……你只是强制过剧情的粪作罢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那个所谓的女神,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猛地扑向白昼,想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直接碾碎。
然而——
“突突.....”
老旧的大型车辆特有像老头清嗓子一样的突突声,从这个所谓的神国外面传了进来。
两束昏黄的车灯从头顶的“天空“外面透了进来,隔着那层绘着云霞的虚假苍穹,摇摇晃晃地越来越亮。
“想活命的话,先趴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昼下意识趴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
轰隆!!!
苍穹崩塌。
绘着云霞的“天空“如镜面般炸裂,金色碎片如狂蝶般乱舞。
一辆校车从天上砸了下来。
黄白涂装,车漆剥了一半,车顶显示屏跳着红字——【返程】。
校车的前保险杠正面撞上了魔神。
准确地说——是一辆核载四十二人的六吨重标准校车,带着柴油机全功率的怒吼,以一种明显不符合道路交通安全规范的姿态,用超过150km/h的速度从天上冲下来把那个自称女神的超自然生物像保龄球瓶一样撞飞了出去。
全垒打。
“嘎啊啊——!!!“
魔神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三圈,砸穿了两层云,消失在碎裂的金色云层之下。
白昼看见那辆校车带着惯性从他左边不到半米的距离擦了过去。
车身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全吹了起来,尾气喷了他一脸。
嘶——
气刹。
校车在他身后七八米的地方横着滑了一段,最后停住了。
白昼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趴在原地,风把他掀起来的头发慢慢落回去。
“…………“
差点。
他差点又要被一辆校车送去转生异世界了。
不得不说被泥头车创才是转生异世界的标准桥段吗....
头一次见员工反杀上司的......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神——
“哈——哈哈哈哈!!“
碎裂的云层下方传来一阵笑声。
魔神从下方飞了回来。
她的上半身被撞得稀烂,半张脸已经崩碎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球和蠕动的触手。
但她还活着。
残破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触手重新接合。
“就这种程度?“
魔神歪着她那半张完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用这种……低等的铁皮玩具来撞我伟大的转生女神阿西佩斯?“
“你们这些蝼蚁,永远不明白一件事——“
“这个层次的攻击,对我而言——“
砰!
一声枪响。
.50口径的电磁穿甲爆破弹从校车左侧第三排车窗射出,弹道笔直,幽蓝的尾焰直接撕裂了空气,产生了尖锐的爆鸣声。
白昼双手捂住耳朵。
那枚子弹直接命中魔神胸口正中央,轰碎了魔神的躯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台词还没说完。
那只剩半张的脸上,表情从狂妄切换到茫然,从茫然切换到不可置信。
“……不,不可——“
话音没落。
她的身体从核心破碎的位置开始瓦解,直到消失,只花了三秒。
三秒。
一个自称女神的魔神,被一辆校车撞飞,爬起来摆了个造型,放了半句狠话。
然后被一枪秒了。
连台词都没说完。
白昼目睹了整个过程。
......刚才说她比同行靠谱来着?当我没说......
金色的碎屑缓缓飘散。
维持这个虚假空间的力量随之消失了,大块大块的云层剥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
校车的车门折叠打开。
一个灰色短发,蓝色眼眸的女孩站在车门台阶上。
在发梢末尾处,有几缕天蓝色的挑染。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身高在155左右。
黑色的制服,蓝色的领带和白色的内衬,刚过膝的短裙,过膝袜和小皮鞋.....剪裁精致得要去参加什么典礼。
她双手握着一把尺寸夸张到畸形的狙击枪,几乎和她本人等高。
蓝色眼瞳扫了白昼一眼。
“发什么呆,上车。“
脚下的云台正在加速崩塌。
白昼爬起来冲向校车,他跌跌撞撞地上了车。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司机。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银发女孩手上的枪化作蓝色粒子飘散,她退回车内,用脚踹了一下驾驶座靠背。
“开。“
NPC司机面无表情地转动方向盘。
校车从正在崩塌的云台边缘一头扎进了虚空,强烈的坠落感袭来。
“坐好,抓住扶手。“
女孩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白昼死死抓住扶手。
几秒之后,坠落感消失了。
引擎声重新变得平稳——突突突突。
白昼松开扶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十根指头不受控制地颤着,几乎难以控制。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藏好,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看向窗外。
星星。
不是夜空中那种遥远的光点——是真的星星。
五角形的。
巴掌大小,金色淡蓝银白......就漂浮在车窗外面,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它们从车窗外面飘过,像有人把所有颜色的夜灯折成了星星的形状,撒在校车经过的路上。
在星星之间,还有月亮。
弯钩形的月牙,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乳白色的光。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发光的鱼。
也有硕大的月亮和太阳形状的星星悬在空中作为背景。
校车穿行其中。
车灯照亮前方——如果脚下的东西还能叫“路“的话。
它行驶在一条由微光铺成的轨迹上,两侧是无缀满星与月的深蓝色虚空。
白昼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巴微张。
这是他见过的最——
【第一次坐校车都能看傻......】
脑子里又响了。
【......算了,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
声音暂停了一下。
【.....才没有看傻,只是观察了一下环境而已。】
【这家伙,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一开始估计赚不到学分。】
【要不要借他一点呢?】
【……到时候再说。】
白昼默默把脸从玻璃上收回来,看向她,她坐姿十分端正,挺直了腰背,表情毫无变化。
完全看不出内心戏如此丰富。
学分....你们不是高中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大学的东西啊....
听起来获取难度还不低.....
白昼指了指窗外,试着对少女搭话。
“……这些是什么?”
女孩没有回头。
“那些人走的时候留下的。“
“谁?“
“灵魂,散掉的时候会留下一点残余。时间久了,就变成这些东西。”
白昼再看向窗外。
漂浮的星星和月牙,全是死人留下的。
他把手从车窗上缩了回来。
校车继续往前开。
司机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双手十点十分位,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他开着一辆校车,穿行在死人的星海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者更久,在这里时间本身就是个可疑的概念——前方出现了一团更大的光。
暖橘色。
前方悬挂着淡黄的夕阳,云层被照得好像橙子味气泡水。
夕阳底下,建筑的轮廓浮了出来,教学楼,操场,围墙,一面褪色的校旗。
车顶的显示屏上开始显示出新的文字。
【■■学园到站】
学园的名字好像被刻意抹除了,播报的时候只有嘈杂的噪音。
叮咚。
车厢里响了一声提示音。
白昼扶着前座靠背站起来。
他从车窗里看着那所学校越来越近——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所普通的高中。
普通的教学楼,普通的操场,普通的围墙.....唯一不普通的只有那轮黄昏,仿佛等待了无比遥远的岁月。
与那女神所造的虚假太阳不同,白昼看着这轮太阳,能够从中感受到某种悲伤的情绪。
....是错觉吗?
或许只是自己来到陌生的地方触景生情了。
校车减速,驶过校门。
嘶——
气刹。
车门折叠打开。
银发女孩下了车,白昼跟在后面走下台阶。
白昼抬起头,视线扫过掉漆的教学楼,空旷的操场和爬着藤蔓的围墙。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穿过走廊,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正偏头和同伴交谈。
一切正常。
“喂。”,白昼指了指走廊里那群学生,“那些……也是死人?”
“是。”
走在前面的少女回答道。
白昼皱起眉:“看起来挺正常的。”
“仅仅是看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白昼只好跟上。
没走几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面走来,两人擦肩而过。
男生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练习册,嘴里念念有词:“这题用建系法……”
白昼循声看向他的脸,脚步顿时停住。
他撇到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焦点。
眼球犹如玻璃珠般死板地嵌在眼眶里,根本不存在“看”这个生理反应。
下半张脸在张合发声,上半张脸却僵硬如雕塑。
一丝寒意顺着白昼的脊背爬了上来。
“……这是什么情况?”
“哗啦——!”
白昼话音未落,旁边楼道空教室的窗户突然炸开。
一根金属棒球棍砸穿了玻璃。
无数尖锐的碎片泼洒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白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只是回头看了看,没有任何反应。
棒球棍收回,随意地挑掉窗框上残留的几块尖锐玻璃。
接着,一个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顶着鸡窝头的少年单手按着窗台,利落地翻了出来,走到了白昼面前。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手里拎着一根边缘已经凹陷的球棍。
少年把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扛,懒洋洋地接上了白昼刚才的问题:“NPC。”
白昼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面前神色如常的少年。
“……你出来非得砸窗户吗?”
少年用棒球棍一指。
那里正涌出一大群排队下楼的“学生”。
“门外被那群东西堵死了。一大堆NPC挤在一起的感觉能把我们这种“清醒的”恶心吐。”
少年把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顶到右边。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砸个窗户省事。”
“那你进教室干嘛?”
“玩白板啊。”
这理由有点过于合理了吧.....
解释完,他指了指刚才跟白昼擦肩而过的那个眼镜男生。
“就好像是一段程序。”
“走路、上课、聊天、做题……包括上厕所,所有流程都是写死的。你就算站他面前跳脱衣舞,他都不会多给你一个眼神。”
白昼:“……你这例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极端情况方便理解嘛。”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此时已经走远。
自始至终没有停顿,没有偏头,连步幅都不曾改变分毫。
“……这地方全是这种?”
“大部分是。”
少年说。
“少数还能救。”
银发少女冷不丁补了一句。
少年打量了一下白昼然后说道。
“周雪菲,你带回来一个新人?”
“嗯。”
“普通人?”
“是。”
“从魔神手底下活下来的?”
“对。”
“一个普通人,扛过了魔神捕食……”
“稀有物种啊。”
白昼:“……谢谢,我不太想被这么形容。”
“习惯就好。”
他伸手拍了拍白昼的肩膀。
“这鬼地方可比你想象的离谱多了。”
少年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认识一下,陆咸。这破学校里为数不多还没疯的人之一。”
“同时也是——【物理部】的部长。”
“能够以健全的意识到达学校的普通人....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既然活下来了,就可能遇到更多的好事也说不定呢。”
“哈哈......虽然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个破地方就是了.....”
“对于新人的寒暄到此结束,最后——”
陆咸朝白昼伸出手。
“欢迎入学。”
白昼插在兜里的手握紧了,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不发生变化。
并不是对陆咸说的话有所疑惑。
如果说听不到那些“学生”的心声可以用对方是NPC来解释.....而魔神则是另一种生物.....
那他为什么完全听不到......陆咸的心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