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操场,沿着教学楼侧面的小路往前走。
路上撞见几个NPC学生。
同一副表情,同一种步频,连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眼珠都没有偏一下。
白昼下意识往路的另一侧让了让。
陆咸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先去趟小卖部。”
“去干嘛?”
“你总得买点东西吧。”
陆咸头也不回,“牙刷、毛巾、肥皂——你来的时候又没让你带行李。”
白昼顿了一下。
“……死人还需要这些东西吗?”
“只要你还保留着自我意识,没变成那群NPC,”
陆咸随口道,“你的需求就和活着的时候没区别。”
“行吧……”
白昼叹了口气,“但我没钱。”
“我先垫着。”
陆咸说,“回头赚了学分还我就行。”
学分。
白昼之前从周雪菲的心声里听过这个词,现在看来,大概是这所学校里唯一通用的货币。
小路尽头一拐,一排低矮平房出现在视野里。
中间那间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竖着块塑料牌子,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小卖部
白昼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熟悉。
太熟悉了。
全中国学校的小卖部,好像都长这个样。
他弯腰钻进卷帘门下,视线顺着货架一排排扫过去。
左边第一排——方便面,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辣牛肉、藤椒牛肉,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下面是火腿肠、辣条、小面包,最底下一层塞着一排瓶装水。
右边——牙刷、牙膏、毛巾、肥皂、洗衣液,再往里是笔记本、中性笔、橡皮、直尺。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白昼的目光往上移了一格。
顶层货架左侧,摆着几个纸盒。
包装极其朴素,侧面印着一行规格参数:
9mm、.45 ACP、标准灵子弹
右侧是一排玻璃小瓶,里面分别盛着红色和绿色的液体。
标签上写着:
基础回复药剂、低阶祛咒液
中间那层,毛巾和笔记本之间,塞着一沓黄底红字的符纸,旁边还搁着一小盒银粉。
角落里的挂钩上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普通校服外套。
另一件——长得和校服外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标签上写着:
三级防弹校服(内衬陶瓷插板)
价格比旁边那件贵了整整四十倍。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脸上挂着笑,看上去甚至有些和蔼。
但那笑容没有温度,眼神也没有焦点。
NPC。
白昼迅速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又看向货架下方的价签。
每一张标签右下角,都印着同一个单位:
学分
方便面(桶):2学分
牙刷:1学分
基础回复药剂:15学分
标准灵子弹(20发):8学分
符纸(10张):5学分
陆咸已经相当熟练地往篮子里丢了一堆东西——牙刷、牙膏、毛巾、肥皂、两瓶水、两桶泡面。
他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NPC阿姨站起身,动作标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一个个扫描过去。
白昼没忍住。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卖部?弹药、药剂、防弹衣——”
“因为这地方的底层逻辑是学校。”
陆咸靠在柜台边,语气很平,“学校的小卖部是干嘛的?给学生提供需要的用品。”
“但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你也看见了——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对他们来说,弹药是文具,防弹衣是冬装,符纸和药剂跟创可贴也差不了多少。”
他抬了抬下巴。
“只要勉强能被归类进学生用品,小卖部就会自动上架。这个规则谁都改不了,包括学校自己。”
说着,他掏出一张蓝白色校园卡,在扫描器上轻轻一碰。
“滴——”
“一共十学分。”
NPC阿姨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张纸。
陆咸收起卡,把塑料袋递给白昼。
“这次我垫的,回头还我。”
白昼接过袋子,掂了掂。
十学分。
这个数字他现在还没什么概念,不知道算多算少,但至少不会是什么能随手挥霍的单位。
三人出了小卖部,沿另一条路往前走了大约两分钟。
陆咸在一栋楼侧面停下脚步。
墙边嵌着一台金属机器,外形有点像银行ATM,顶端印着几个大字——
教务处综合终端机
“学分在这里不只是钱。”
陆咸伸手拍了拍机器外壳,“买东西要学分,吃饭要学分,维持你‘学生’的身份——也要学分。”
白昼抬头。
“维持身份?”
陆咸没直接回答,只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A4纸,抖开,递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纸张页眉上赫然印着一行字——
【社团活动经费申请表】
【活动主题:物理部周常活动】
【活动内容:进行动能守恒定律的实地测验】
【执行细节:于低阶魔神身上收集受力数据,消耗受力探针(.50电磁穿甲爆破弹)一枚】
【活动成果:成功验证动量守恒定律,并打捞存活观测样本(新社员)一名】
【申请学分:50】
白昼盯着“受力探针”和“观测样本”那几行字,沉默了两秒。
“……这也能过审?”
“看好了。”
【要不然呢,这破机器弱智得很。】
陆咸把申请表塞进终端机的扫描口,又插上校园卡。
机器内部立刻传来一阵齿轮咬合般的声响。
屏幕亮起。
【参与人员】:周雪菲
【该次活动评级】:优等生
【经费申请】:批准
几秒后,指示灯由红转绿。
叮——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50
“到账了。”
陆咸抽出校园卡递给周雪菲,“你的校园卡应该也已经自动刷新到校服口袋里了。”
“提交社团活动报告,内容只要能和‘学习’扯上一点关系,系统就给经费。活动规模越大,批下来的学分越多。”
“这就是社团存在的真正原因。”
“赚学分,活命。”
白昼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周雪菲刚才打出去的那发穿甲弹……”
“小卖部进价十学分。”
陆咸说,“所以这单净赚四十。”
白昼:“……”
怎么突然有一种看到黑心创业项目路演的感觉。
“除了社团,还有别的方式赚学分吗?”
“三种。”
陆咸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社团活动。刚才已经演示完了。第二,上课。第三,在学校里拿到突出荣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过第三种,跟中彩票差不多,你先别惦记。”
“上课能赚多少?”
“一节课两毛五。”
“……两毛五?”
“零点二五学分。”
陆咸很耐心地给他换了个单位,“一天排满八节,也就两个学分。”
一天两个。
一天两学分,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满勤六十。
“六十学分……”
他抬起头,“够吗?”
陆咸没回答,只抬手指了指远处操场上那些排着队移动的NPC。
“每个月月底,教务处都会从每个学生的校园卡里自动扣一笔‘学籍维持费’。”
白昼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很不妙的预感。
“多少?”
“一百五十。”
陆咸说,“而且只能从你自己的卡里扣,借别人的没用。”
“……”
“还有,”
陆咸补了一句,“课上多了,本身也会加快同化速度。”
白昼没说话。
一百五十。
而上课满勤,一个月才六十。
不仅不够,还会让自己更快变成NPC。
“扣不出来呢?”
他问。
“你就不再是清醒的学生了。”
陆咸说,“意识被清空,变成他们那种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操场上的NPC。
白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人还在走。
同样的步频,同样的动作,同样空白到令人发冷的脸。
学籍维持费——一百五十。
上课理论收入上限——六十。
差九十。
而这还只是保住“学籍”。
“而且,一百五十只够你维持身份。”
陆咸看出他在算账,继续道,“灵魂状态也要定期进食、补水,这些一样都要学分。虽然比肉身状态消耗少点,但省着花,一个月最少也得七八十。”
最少也差一百六。
白昼站在终端机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是紧巴巴过日子的问题。
这是一个一开始就算不平的死局。
陆咸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普通人,刚进学校就被遇到生存的死局,直接崩溃也不奇怪。
于是他抬起手,拍了拍白昼的肩。
“别想太多。”
“先把今天过完。”
他说,“后面我们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
一起想办法。
白昼听见这句话,心里第一反应却不是感动,而是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
这是客套话吗?
可如果不是——
他们和自己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
就算他们真的愿意帮,自己又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毕竟……
活着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周雪菲没说话,却也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对普通人来说,基本就是死局。】
【他应该已经算出来了吧。】
【有点太残忍了……】
【……得想几句安慰的话。】
然而,白昼并没有露出他们预想中的那种濒临崩溃的表情。
他只是抬起头,盯着终端机屏幕上还没熄灭的数字看了几秒。
从数字上看,这确实像条死路。
但——
还有一个月。
只要月底还没到,只要学分还没开始扣。
那就还远远没到该放弃的时候。
远远没有。
白昼沉默了几秒。
“社团。”
陆咸一愣。
“嗯?”
“你刚才说,赚学分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社团。”
白昼转过身,看着他。
“社团活动报告只要能和‘学习’沾上边,就有可能过审——也就是说,具体做什么,其实是社团自己定的?”
陆咸挑了下眉。
“理论上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做的活动本来就是学校已有的课程、训练,或者固定安排,那一般不会过审。”
“毕竟社团存在的前提,是学生基于课外兴趣开展自主活动。”
白昼:“……”
……还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这个学校有多少社团?”
“登记在册的几十个吧。”
陆咸说,“还活着的——我是指还在正常运转的——大概十几个。”
白昼看着他。
“能带我去看看吗?”
陆咸也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笑了。
“行。”
他收起校园卡,转身朝教学楼后方走去。
“走吧。社团部室大多都在北区那栋旧教学楼里。正好顺路,带你转一圈。”
周雪菲默默跟上,目光在白昼背上停了一瞬。
【还没放弃啊。】
【……倒是比我想的要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