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沙耶香扶着高坂贡靠墙坐下，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往下淌。
“别动。”她蹲下来，看了看他手肘上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包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已经湿透了。犹豫了半秒，她伸手攥住衣摆，一咬牙——
“刺啦”一声，直接撕下来一大截。
从下摆一直撕到胸口下方，露出一截腰腹和肚脐。雨水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顺着腰线往下淌。
沙耶香自己倒没在意，三两下把布条缠在高坂贡手肘上，使劲勒紧。
“嘶——轻点轻点！”高坂贡龇牙咧嘴。
“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她揪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耳朵，使劲拧了一下，“你个超级大笨蛋！气死我了！”
“疼疼疼——”
“就该让你疼！长点记性！”
晓美焰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给高坂贡披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块手帕。
“那个……血……擦一下……”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高坂贡接过来，冲她笑了一下：“谢了。”
晓美焰摇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沙耶香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别哭了，这家伙命硬得很，死不了。”
“我、我没哭……”晓美焰小声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沙耶香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包扎。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好疼吧？
高坂贡装作没听见。
——都怪我们没保护好你……
不理它。
——不过没关系啦，我们已经帮你治好啦。
——你看，是不是一点都不疼了？
还是不理。
——怎么不说话呀……
——生气了吗？
——别生气嘛……
——我们只是想帮你呀……
高坂贡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
沙耶香包扎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撕掉的那截衣摆让她的校服短了一大截，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露出更多。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瞪着高坂贡。
“你说你，逞什么能？啊？你以为你是谁？魔法少女吗？”
高坂贡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沙耶香。”
“我……想回去找仁美。”
沙耶香的手顿住了。
晓美焰也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高坂贡的声音很轻，“但她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跟她说清楚……”
“你说什么胡话呢？！”
沙耶香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回去找她？你拿什么找？用你的手肘再挡一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一个普通人，连魔法少女都不是，你回去能干什么？啊？送死吗？！”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看看你的胳膊！刚才那一刀差点就没了！你还想再来一次？！”
“可是小圆一个人——”
沙耶香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高坂贡愣了一下。
“你忘了吗？小圆可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沙耶香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种魔女之夜什么的，她肯定没问题的啦。说不定我们刚走到安全的地方，她就追上来啦。”
晓美焰抬起头，看着沙耶香。
沙耶香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高坂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啊，我们先走。带着小焰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小圆会搞定的，她可是鹿目圆诶。”
高坂贡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还是笑着，像以前每一次假装没事的时候一样。
“行吧。”高坂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先撤。”
沙耶香松了口气，转身去拉晓美焰：“走吧，小焰。”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雨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密，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走了一会儿，高坂贡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沙耶香回头。
“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跑太猛了。”他捂着肚子，表情有点痛苦。
沙耶香眯起眼睛看着他。
“……真的？”
“真的啦，骗你干嘛。”
“那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高坂贡转身朝路边的公厕走去。
沙耶香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吧，小焰。”
晓美焰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沙耶香突然停下来。
“不对。”
她转身就往回跑。
晓美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沙耶香冲到公厕门口，一把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
窗户开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没有人。
“这个混蛋！！！”
她冲到窗边往外看，暴雨中空无一人。
晓美焰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他、他是不是……”
“去找小圆了。”沙耶香咬着牙。
“那个大骗子……说什么上厕所，说什么不会去……”
她一拳砸在门框上。
“怎么办……小焰，我们怎么办……”
晓美焰嘴唇抖了抖，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高坂贡消失的方向。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高坂贡在暴雨中狂奔。
雨水灌进眼睛里，疼得几乎睁不开。肺像着了火一样烧，腿也开始发软。但他没有停。
——慢一点嘛……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带着几分心疼。
——你跑太快了……会摔的……
他咬着牙，没理。
——我们可以帮你的呀。
——你只要说一声就好了嘛。
“帮我。”
——诶？
“我说帮我。”他的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
“让我快点过去。”
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哦。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来。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痒痒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脚下的地面好像变轻了，每一步都跨得比之前更远。
快了。
更快了。
他试着迈得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然后他想，能不能再快一点？
像飞一样？
他用力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然后脸朝下，狠狠摔在地上。
“噗——！”
——都说了慢一点嘛！
声音急了。
——你还没习惯呢……
——怎么能直接想飞呢……
——疼不疼？
——肯定很疼吧……
高坂贡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雨水浇在背上，冷得发抖。
疼。
当然疼。
但他没时间喊疼。
他咬着牙爬起来，手肘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膝盖也磕破了，裤子上全是泥。
——还要去吗？
声音轻轻地问。
他肯定要去啊，抛下两个女孩子为自己厮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这一次老实了，没有再想飞的事。只是跑，用那种不正常的速度，一步比一步快。
街灯在身后飞速后退。
雨滴砸在脸上，像是小石子。
他朝着那个方向跑。
一直跑。
城市的另一边。
仁美跪在雨水里，小腿上插着一支粉色的箭。
小圆站在她面前，弓还握在手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吞没了一切。
“让开。”仁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去找他。”
“不行。”
“小圆……”仁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呢？我只是想保护他而已。他留在外面太危险了……丘比在盯着他，其他的魔法少女也会盯上他……”
“那不是保护，你疯了，仁美酱。”小圆握紧了弓。
“那你要我怎么办？！”仁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看着他被丘比骗走吗？看着他被别的魔法少女盯上，让他喜欢上别人？别开玩笑了！！”
“所以你就把他关起来？切断他和所有人的联系？让他养父母蒙冤入狱？让全校的人都孤立他？”
小圆的眼眶红了，声音却在发抖。
“仁美……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吗？”
仁美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做错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我回不了头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圆。
“让开。”
“不行。”
“那就别怪我了。”
仁美咬着牙，拔出小腿上的箭，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她已经冲了出去——
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
小圆拉开弓。
粉色的光凝聚在弦上。
两道攻击同时出手，在暴雨中交错——
然后，一团黑色的东西出现在她们中间。
像墨汁滴进水里，又像油污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它在空中缓缓旋转，时而像液体一样流淌，时而像光粒子一样消散重组。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黑色光点飘散开来，又被某种力量拽回去，像是在呼吸。
镰刀撞上那团黑光。
没有声音。
刀刃像是陷进了泥沼里，绿色的光芒一点点被吞噬。下一秒，整把镰刀碎裂成无数光粒子，被那团黑光吸了进去。
粉色的箭矢同时抵达。
同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化作粉色的光点，融进那片流动的黑暗里。
仁美愣住了。
小圆也愣住了。
黑色光团缓缓收缩，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高坂贡站在那里。
但他就那样站在她们中间，挡下了他们俩彼此的攻击。
“我不该走的……”
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像是被墨汁浸染一样，变成了深沉的绿黑色。不是纯黑，而是在雨水中会透出一丝幽绿的那种颜色，像深冬的松针。
“所以我回来了……”
仁美的瞳孔微微收缩。
“贡君……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刚才……那是……”
小圆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团消散的黑色光点，看着高坂贡白发逐渐变成黑发。
“贡君……”小圆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会……”
高坂贡抬起头，看着她们。
雨水顺着脸颊滴落。
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手肘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你看，我们帮你接住了哦。
脑子里的声音轻轻地说。
——厉害吧？嘻嘻，我们来了，嘿嘿。
他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
一个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一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们都看着他。
一个眼睛里是震惊和期待，一个眼睛里是心疼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又一阵尖锐声。
城市的边缘。
巴麻美从废墟中爬起来。
浑身都在疼。缎带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火枪也所剩无几。她咬着牙，再次凝聚出几把火枪，朝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射去。
光束划破雨幕，打在魔女之夜的结界上。
没有用。
魔女之夜甚至没有看她。
它停止了转动。
那个倒挂在齿轮上的人偶，缓缓地、慢慢地，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麻美愣住了。
“什么……”
魔女之夜没有管她。
它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巨大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整个身体朝着城市的方向移动——
不是随机移动。
它有目标了。
麻美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越来越远。
它要去哪里？
它在找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方向，是仁美离开的方向。
麻美咬紧牙关，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跟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跑了出去。
魔女之夜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兴奋。
“嘻嘻，你好啊，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