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杰飞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江雨生恰好关上房门。
先前的动静他略有所闻,但心不在此,无暇顾及,直到谢宛蓁困了乏了,两人才断开通话。
此刻厅堂之内静若深潭,刘杰飞环顾四周,除了门有些新,再无其他线索可得。
算了。
于是他也回到房中,三人各怀心事,以无声宣告夜幕低垂。
同样是无声,有人沉沉睡去,有人打坐入定,有人辗转反侧始终无眠。
李心妍没有想到只是因为看出了江雨生穿戴着面具,就会被他如此冷漠以待。
“登徒子,臭男人,一点也不会怜香惜玉,真不是好东西!”
她告诉自己不能伤心,于是尝试着去恨他。
翻来覆去多时,她终于起了身。
既然睡不着,就起来转转吧,顺便看看渡船上的星空。
阳台是臭男人靠过的,她不愿再去,索性上了甲板。
这其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远门。
过去的二十二年人生里,她读万卷书,却未能行万里路。
世人都道凌仙门如何好,就连那些年轻弟子也目空一切,仿佛天下只有绝云间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在她眼里不过尔尔。
李心妍觉得,像她这种家世出来的人,尤其是女子,往往是被圈养在池塘中的温顺鱼儿。
敢于反抗的人是极少数。
所以她很羡慕那位谢院长的孙女儿,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
有了谢宛蓁的榜样在前,她才生出勇气反抗爷爷的控制。
也许到了某一天,她还敢反抗凌仙门。
也许这不是终点,她想起江雨生曾说过的话,斩下这片星空所有星辰?
臭男人的口气真不小。
但他的剑意却浩瀚如星海。
难道他所图谋的事情也是如此宏大而高远?
若非如此,他为何需要一副假面孔来掩盖自己的内心?
想到此处,她抬头仰望星空,仰望这片被定义为虚假的星空。
高天之上,云层厚重,但此刻风卷浓云,竟将这一方天地吹得澄澈空明。
“怎么也不像是假的。”
在她眼里,混元一气阁中的星空,就像是将所有的星辰,都集中在一块狭小的天幕上,所以会显得如此璀璨迫人。
而这片所谓虚假的天空,是如此浩渺无垠,星辰的分布才会显得稀疏寥落。
她的内心,在不知不觉间为江雨生找开脱,却深陷这片星海,浑然不觉。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李心妍登上甲板之后。
夜深时分,甲板上逗留观星的乘客已寥寥无几。
即便他们逗留至今,窥见星空之浩瀚,也无法像李心妍这般,明察其秋毫。
毕竟她的眼中本就盛了一湾星海。
在她眼里,星空的跳动似乎比人类的心跳还要快上三分,故此她眨了十下眼睛,才数到一次星跃。
那种画面,就像她将在混元一气阁内记下的那幅画,铺在天穹上无限拉伸,但星星的大小不变。
她眨巴眨巴了好多下眼睛,试图将真实世界的星空也记在心中。
哪管它虚不虚假。
忽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混元一气阁中没有出现过月亮。
三天都没有出现。
这一夜,亦如是。
是夜,桂花敛色,繁星丽天,若珠玉满盘,恍如仙境。
李心妍将全身心都沉浸到这片星海,这里没有混元一气阁那么浓厚的星辰之力,只有深邃无边的真实感。
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也彻底否决了爷爷在她心中埋下的疑问。
混元一气阁的星空,才是真正虚假的。
虽然触摸的时候无比真实。
外界星空触不可及,唯有如此才是真实。
如果不够浩瀚深远,星空就不是星空!
“原来这就是他的剑意吗……我的剑一定要比他的剑更加辽阔!”
李心妍的心神在星海中游走,将星辰的变幻绘于心海,镌刻在自身剑意中。
此刻甲板上只余她一人,危险倏忽而近。
但这位天才少女却懵然不觉。
而船舱之内,江雨生从睡梦中惊醒,忽觉心神不宁,随即走出房门直往阳台奔去。
云环四野,只有一条星河垂悬天穹正中。
其中又有暗波涌动,江雨生感受到一股剑意,与他的『星辰挽夜』极为接近。
仿佛有风旋动四方云野,但高空的渡船之上,静谧无风。
李心妍已是失魂落魄。
星河波荡,陨落碎星。
跌落人间的流星,本该被隔开无限远的距离,却瞬间送至她眼前。
那是无比狂暴、无比猛烈的虚无。
江雨生从阳台上一跃而起,但流星陨落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但他和李心妍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也许他会觉得是自己太慢了。
无论来不来得及,他都要出手,都要出剑。
一念起,星辰现。
“好像……就是这个感觉。”
李心妍仍旧沉浸在那片星海世界中,对其间的微笑涟漪无所察觉。
她忽然想流眼泪,是流星的光芒太过炽烈,还是它坠落的冲击太过猛烈?
江雨生已展开心中星河,但那些流星还是有许多得以逃逸。
“就是这样……”
所幸,李心妍还能够自救。
你有你的星辰,我也有我的明月。
一轮明月于星辰中现形,皎皎月光下,流星归为黯然。
也包括那片星辰。
所有星辰的光芒并未消失,只是在皓月光辉下失色。
如果它们当真消失,那么只有一个去处。
江雨生心神俱震,这一剑被破了……
仅仅恍惚一瞬,两人擦肩而过,单手持剑,以背相对。
在风中沉默无言,在心底掀起狂澜。
李心妍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悟出此剑。
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刘阳和,也就是江雨生。
如果没有那些前提,就没有她后来的机缘与悟性。
她不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
李心妍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如何开口?
两人之间无论是友情亦或是可能存在的暧昧关系,都已被江雨生亲手割出裂痕。
她觉得自己很委屈,事实上她就是很委屈。
江雨生不愿开口,也无法开口。
他的苦衷可与时元丰诉之,可与远在西洲大陆的奥丽维娅诉之,但绝不能与背后这位女子倾诉。
他无法确定她的阵营,他不能去赌。
谁也不曾开口,他们的对话终止在黄昏时的争吵。
可惜心声虽可凭眼神传递,但他们的视线皆投与黑暗。
远方的云与星月,如何替他们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