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僵持着不肯转身,有风推动着云往夜深。
而夜深的尽头,是天明。
天快亮了。
“咚咚——”
脚步声极其轻微,哪怕风声如潮,仍是清晰地传入李心妍的耳中。
江雨生动了,她也跟着动了。
只不过两人背道而驰。
李心妍回了房中,而江雨生依然在甲板上徘徊。
他主动打破僵局,选择先行离去,是为了让李心妍先回客房,避免两人同时回去的尴尬。
李心妍瞬间意会,借坡而下,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但这种默契对他们而言,还有意义吗?
江雨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更有意义的,是思考他被破去的那一剑。
原本江雨生以为是『星辰挽夜』的终极版,却在仅仅数日后,被那个女孩随手破去。
他挥剑的同时,救下了李心妍,但也将她卷入其中,陷入新的危险。
……
“这是属于她的机缘,也是属于你的。”
戴因的声音自脑海响起,结合眼前逐渐明朗的苍茫,江雨生的心也跟着变得清澈。
不错,这一剑既然能被破去,即是不完美。
就像黑夜的极点便是黎明的开端,反之亦然。
她剑下的一轮明月,皓皓千万里,星光相形见绌,成了陪衬。
该如何破解这一轮月华?
江雨生伫立良久,于天将亮未亮之际,进入了某种澄思寂虑的境界。
随着旭日升起,微光逐渐变得炽烈,光芒透过渡船身下的云层,直直照向江雨生。
四月的阳光,即便在这万丈高空,照在他身上,仍是暖暖的。
至少比月光要暖上百倍。
江雨生猛然睁开双眼,迎着日光,他瞳中的万点星芒聚于一点,变幻成皓月,又衍化成红日,最后轰然碎裂,重回星星点点。
他如梦初醒,太阳又何尝不是星辰?!
『星辰挽夜』的星辰,为何不能是日轮?
有何不可?一切随心所欲。
就在江雨生转身的刹那,他迎上了刘杰飞的目光。
原来他竟在不远处默默陪伴了自己许久。
江雨生有些感动。
何止是有些。
一世人,两兄弟。
异父异母的两兄弟。
他猛然冲上前去,将刘杰飞紧紧拥住,后者虽不明所以,但见其真情流露,亦是同样将其拥住。
男人之间的兄弟情,无需多言。
随着日上杆头,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刘杰飞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我们回去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目光岂有日光炽烈?
客舱内,李心妍房门紧闭。
即便杨坡前来下厨,她仍未出房门半步。
而一切都仿佛是水到渠成的默契,江雨生不会开口叫她,刘杰飞也没有开口喊她,就在两人回房后,李心妍开门出来了。
杨坡只是静静地将一道道美食呈给她,似乎大家都可以摒弃语言来进行交流。
渡船上工作的人,眼力见都是极好,察言观色,不该问的不会多问。
这种沉默持续了十余日,直到这艘东风号抵达此行的终点——不莱梅港。
“师姐,我们总算到了。”
渡船缓缓落地,刘杰飞望着眼前陌生的大陆,朝李心妍打起招呼。
“嗯。”李心妍轻声回道。
十余日的尴尬氛围,该要结束了吧……
对李心妍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煎熬。
她想了无数个可能,仍是想不通。
起初,她动过向江雨生求和的念头,但只在一息之间便被自己否决。
我没有错。
而且我赢过了他。
是他莫名其妙与我决裂,凭什么让我求和?
我的明月应当照耀剑道万古长夜。
似乎唯有剑才能割舍情感,似乎唯有剑才是修行路上的唯一情感。
余下几日,她适应了沉默,仿佛剑啸也该是无声的,她全身心投入到巩固这一轮明月。
小有所成。
江雨生没有像李心妍这般胡思乱想。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会产生莫名信任的情感。
最开始江雨生很担心她会告密,后来想想,她不会这么做。
他没想过为何会有这种莫名的信心,只是自然而然的觉得会是如此。
江雨生忽然有些后悔伤了李心妍的心,但他不该再和她纠缠不清了,不合适。
对李心妍来说或许是错、是伤害,但对他自己、对曹疏影来说,是仅有的选择。
他绝不能辜负远在海神宫的心上人。
那么奥丽维娅呢……
回到半日前。
“……”
仙板接通后,江雨生还是像上次一样,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又不说话?”
奥丽维娅的语气带了一丝焦急,也带了一丝责怪。
“我快到西洲大陆了,但我落脚地是普鲁士王国的不莱梅港。”
江雨生心乱之下,只好直接讲出结果。
“……,我知道了。”
“我会看情况想办法的。”
“我相信你。”
“我还没说是什么办法,也没说怎么做。”
“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也因为我们是朋友。”
“……”
同样是沉默,眼下换成了对方,而江雨生也无法再开口。
他们两人只相处短暂时日,但别样的战友情早已刻骨铭心。
对江雨生来说,他必须为所有的关系画上清晰的界线,他无法再越界。
电话匆匆挂断,负罪感涌上心头。
江雨生苦笑一声,算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自命潇洒,但潇洒的人,往往不潇洒,只是向往潇洒。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烦恼都吐往空中。
不管怎么说,到了地方再说。
渡船正式落地,早有普鲁士王国的人在地面等候着接应他们。
凌仙门的人尊贵无比,下船有船方工作人员相送,而他们三人又气度不凡,接应的是个三人小队,领头人一眼就把他们认了出来。
“是李姑娘与两位刘公子吗?在下古德里安·罗宾逊。”
那自称古德里安·罗宾逊的领头人,身材高大魁梧,深棕的肤色,相比身后两位随从的白皙皮肤,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沧桑感。
三人微微点头,那人又道:
“三位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本该让贵客好好歇息一番,但眼下急需诸位的支援,只好请各位直赴战场。”
“直赴战场?那我几位师兄已经到战场了?”
刘杰飞眉头微蹙,与江、李二人目光相接,心中凛然。
三个讨厌纷争的年轻人,到底还是要卷入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