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煌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敲,嘴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昨天是博士和夏洛特的婚礼,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完了……”她捂着脑袋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片醒酒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上面是迷迭香的笔迹:“煌姐姐,下次别和Sharp拼酒了。水是凉的,药是医疗部发的。”
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完全不记得和Sharp拼过酒。她甚至不记得Sharp昨天来了。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扶着墙往餐厅走。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看见她都笑了。煌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没力气问。她只想去餐厅找点东西吃,然后回去继续睡。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Sharp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喝,就那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Pith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坐得笔直——就算宿醉,她的姿态也比大多数人清醒时端正。Touch坐在她旁边,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揉着,职业病让她本能地在宿醉后先给自己把脉。
Mechanist趴在桌上,脑袋旁边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零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拧着空气——这是刻进肌肉记忆的习惯,喝醉了也改不了。
Stormeye靠着门框站着,双手抱胸,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要睡过去,又像随时要拔刀,警惕性刻在骨子里,醉成这样也没完全放下。Misery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手在抖,茶洒了一半在桌上,他自己没发现。他性格本就有些悲观,喝醉了反而比平时更沉默,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发出很大的声响。Sharp动了动,没有抬头,闷声说了句:“水。”
煌把面前的水杯推过去。Sharp伸手摸了几次才摸到,喝了一口,又趴回去。
煌扫了一圈餐厅,忽然皱起眉。“Mantra呢?Raidian呢?她俩昨天不是也喝了吗?”
话音落下,餐厅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Mantra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尾巴搭在椅背上,末端的发信器泛着微弱的蓝光。听到煌叫她,她抬起头,没有说话——她很少说话。她只是看着煌,表示自己听见了。
“你就喝了一杯,怎么也这样了?”煌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Mantra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睛,手指轻轻碰了碰尾巴上的发信器。那意思是:没睡好。不需要说话,煌已经懂了。和Mantra相处久了,大家都能读懂她的沉默——点头、摇头、眼神、手势,比语言还快。
“肉要烤煳了。”
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慢悠悠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Raidian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热茶。她有四条手臂,两条端着托盘,两条背在身后,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滑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弯着,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清醒还是迷糊的笑。
“你醒了?”煌看着她,“你昨天喝得也不少吧?”
Raidian把热茶分给众人,轮到煌的时候,她把茶杯递过去,笑眯眯地说:“我没醉。”
“你每次都说没醉。”煌接过杯子,狐疑地盯着她。
Raidian笑了笑,没有反驳。她在Mantra旁边坐下,两条机械臂从身后伸出来——她管它们叫“小树”和“小轴”,此刻正安静地垂在椅子两侧。她用空出来的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煌看着这一屋子东倒西歪的人,深吸一口气。
“你们,”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努力拔高,“知不知道昨天喝了多少?一个两个的,像什么样子?博士的婚礼,那么重要的场合,精英干员的排面,结果呢?”
Sharp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Pith端着茶杯,幽幽地飘过来一句:“你记不记得是谁拉着Sharp说要拼酒的?”
煌愣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Mechanist从桌上抬起头,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拧着那个零件,“是谁说‘今天不醉不归’的?”
“你记不记得,”Stormeye睁开一只眼,声音沙哑,“是谁把博士的酒杯抢过来,说‘新郎官今天不许喝酒,我替他喝’的?”
煌张了张嘴。
“你记不记得,”Misery终于把茶放下了,看着她,声音很轻,“是谁喝完自己的那份,又把我的那份抢过去的?”
煌的脸开始发烫。
“你记不记得,”Pith又补了一句,“是谁拉着Raidian说要挑战她那个‘猜拳必赢’的绝技,结果一次都没赢?”
“这个我记得。”Raidian笑眯眯地举起一只手,“她出了八次石头,我出了八次布。”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煌的声音变小了。
“因为有人喝醉了,一直在喊‘不公平你用了读心术’。”Raidian的机械臂从身后伸出来,比了个剪刀的手势,“但我没有。我只是运气好。”
“你运气好了一整晚?”煌不信。
Raidian只是笑,没有解释。
“煌,”Sharp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低沉沙哑,“你昨天还干了件事。”
煌警觉地看着他。“什么事?”
Sharp没有立刻说。他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放下。然后他看着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拉着Logos,说要和他比谁的火焰更热。”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呢?”煌的声音变了。
“然后你对着空气烧了一整条走廊。”Pith说。
“然后Mechanist追着你跑了三圈,怕你把消防系统点着了。”Mechanist补充。
“然后Misery用源石技艺把火灭了,不用谢。”Misery说。
“然后你拉着Misery说谢谢,说了大概有十遍。”Stormeye说。
煌把脸埋进手里。
Raidian拍了拍她的肩膀,四条手臂一起伸过来,像某种温柔的章鱼。“没事,走廊没烧坏。Mechanist已经修好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煌闷声说。
“拦了,”Sharp说,“没拦住。”
“后来就不拦了。”Pith说,声音很轻,“难得高兴。”
煌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她看着这一屋子东倒西歪的人——Sharp靠着椅背闭着眼,Pith端着茶杯发呆,Mechanist还在拧空气,Stormeye重新靠在门框上,看样子快睡着了,Misery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Mantra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尾巴上的发信器偶尔闪一下。Raidian坐在她旁边,眯着眼笑,四条手臂随意地搭着。
“你们就不觉得丢人?”煌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Mantra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煌,然后把手放在心口。
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说的是:我们都一样。
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Logos呢?”她忽然问,“他昨天不是也喝了吗?他怎么不在这?”
“他比你先倒的。”Sharp说,“你记不记得是谁拉着他非要敬酒的?”
煌把脸重新埋进手里。
别说了……我都想起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Ace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很无奈的、很惯纵的笑。Scout从Ace身后探出头来,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翘着,眼睛很亮。
“Ace?”煌抬起头,“你……你们怎么在这?”
你们昨晚不是比我还疯吗?
特别是你,Ace,你一副好大儿终于嫁出去的样子把博士都看傻了都。
“我们一直都在。”Ace走进来,把水放在煌面前。
煌盯着他,说不出话。
“我作证,”Scout说,“Ace昨天还想拦你来着,被你一把推开,说‘今天谁也别想拦我’。”
煌的脸又红了。“那你们怎么不拦着我?”
Ace看了Scout一眼。Scout看了Ace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拦了,”Scout说,“没拦住。”
“后来就不拦了。”Ace说,声音很轻,“难得高兴。”
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说。
“我们知道。”Ace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暖。
“我们知道。”Scout也说。他站在Ace旁边,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煌看见他笑了。
餐厅的角落里,Outcast靠着窗台站着。她没有穿那身厚重的拉特兰礼服,只是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袍,白发垂在肩头,脸上带着那种很安静的、很温和的笑。Whitesmith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脸色很白,比大多数人都白,左侧面颊和双手有源石结晶。她也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
“年轻。”Outcast轻声说。不是感叹,只是陈述。
Whitesmith点了点头。“嗯。”
“挺好的。”Outcast说。
Whitesmith又点了点头。“嗯。”
她们站在那里,靠着窗,看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些还在拌嘴的人身上。
Raidian从椅子上站起来,四条手臂伸了个懒腰。“肉真的煳了。”她说,往厨房走去。经过Mantra身边时,她的一条机械臂轻轻碰了碰Mantra的尾巴,发信器闪了一下。Mantra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的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很快,Raidian从厨房端出一盘烤肉,用两条手臂端着盘子,一条手臂拿着夹子,一条手臂掀开锅盖。她给每个人盘子里夹了一块,经过Mantra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放进她盘子里。Mantra看了她一眼。Raidian笑眯眯地收回机械臂,什么也没说。
Ace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晚上还喝吗?”
煌把杯子放在桌上。“喝。”她说。
Ace笑了。“那我去准备。”
他走了。Scout跟在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但煌看见他笑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人身上。Sharp终于把那碗凉粥喝完了。Pith靠在窗边睡着了,茶杯还端在手里,Touch悄悄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Mechanist终于不拧空气了,趴在桌上睡得很沉。Stormeye从门框上滑下来,坐在地上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Misery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皱着,但呼吸很平稳。Mantra还坐在角落里,尾巴上的发信器一闪一闪的,像在听什么,又像在想什么。Raidian回到她旁边坐下,四条手臂都收回来,安静地眯着眼,嘴角弯着。
Outcast和Whitesmith站在窗边,Whitesmith说了句什么,Outcast轻轻笑了一声,推着她往外走。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很远。
煌坐在这群东倒西歪的人中间,端着那杯温热的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她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