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年哪月哪号
总之是星期四。
上午的大学公共大课。
那是一个属于催眠、低气压以及各种隐秘的社交活动的修罗场。
但对于芦苇来说。
这就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补觉,并顺便在脑子里复盘昨晚《老头环》那场屈辱败局的……稍微有点吵的停尸房而已。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用一种比昏睡迷雾还要令人昏昏欲睡的语调,念着那些年龄已经比芦苇还大的ppt。
阳光穿过窗户,打在黑板上,折射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
芦苇单手撑着下巴。
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本连目录都没翻开过的教材。
(所以说……)
(那个npc,到底跑哪儿去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再次飘向了那个消失的fufu挂件。
那是一种类似于幻肢痛的感觉。
就好像你习惯了在遇到麻烦时去捏一捏那个柔软的棉花脑袋。
现在却只能捏到一团空气。
这种空虚感。
让他在整个早上的课程里,都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否则我会咬人”的气场。
下课铃声响起。
没有丝毫留恋。
芦苇拎起那个变得光秃秃的双肩包,如同一个完成了每日固定KPI的幽灵,融进了涌向食堂的人流中。
至于下午的选修课?
那种东西只要考前突击一晚背背题库就能过。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赚钱。
为了买新游戏。
也是为了今晚的半价便当。
……
下午两点半。
池袋。
RiNG Livehouse。
这座占据了整栋建筑的音乐综合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吞吐着青春荷尔蒙的内燃机。
一楼的乐器店和CD店里,已经能看到不少背着琴包、留着奇怪发型的年轻人。
各种乱七八糟的音阶试弹声,混合着店里播放的摇滚乐,交织成一种热闹但又吵闹的氛围。
芦苇推开后门的员工通道。
没有理会前面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径直走向了属于他们这些“底层工蚁”的区域。
储物间。
狭窄、充斥着一点点机油味和防潮剂的味道。
他熟练地把背包塞进那带有编号的铁皮柜里。
换上那件背后印着“RiNG STAFF”字样的黑色工作T恤。
衣服稍微有点紧。
绷出了他那因为长期搬重物和健身而显得有些粗犷的肌肉线条。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骼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
“哟,芦苇。”
一个留着刺猬头的青年从旁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排班表。
那是这里的领班,大冢。
一个典型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依然试图在这个充满梦想的地方沾点光的中年乐队落榜生。
说不定某天就会去不知名的酒吧演讲()
“你今天来得挺早。”
大冢把排班表卷成一个纸筒,在芦苇的肩膀上敲了一下。
“怎么,看你这表情……昨晚跟女朋友吵架了?还是游戏又卡关了?”
“……没。”
芦苇拉上柜门。
把那把钥匙塞进口袋里。
眼神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只是……”
“深刻地认识到了人类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而已。”
(比如丢了fufu,又比如楼上住了个砸地板的神经病。)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哈?你小子又在说什么怪话。”
大冢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行了,别搁这儿发表你的废柴宣言了。”
“今天下午二号排练室有个大单子,需要重新走线和调音响。”
“你手脚麻利,你去弄。”
“……”
芦苇没有回答。
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种不用跟客人废话、只需要和冰冷的机器以及电线打交道的工作,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转身准备去推工具车。
大冢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弄完之后,你去一趟二楼的咖啡厅。”
“凛凛子小姐说那边今天来了个新兼职。”
“高中生,没干过这行,好像挺紧张的,在前台有点应付不过来。”
“你这根老油条去带带她。”
“教教她怎么用那个点单系统,顺便帮她把仓库里的咖啡豆搬出来。”
“……”
芦苇的脚步停住了。
(带新人?)
(还是个高中生?)
(饶了我吧。)
不同于自己高中时候的谦逊和沉稳(实际上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
东京的高中生是一种处于青春期、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梦想、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感动或者哭泣的生物。
(简直比交界地里的毒池还要麻烦一百倍啊!)
“我拒绝。”
芦苇转过头。
语气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只是个搬箱子的。”
“不是幼教老师。”
“让松本或者佐藤去吧,他们不是最喜欢和女高中生聊天了吗。”
“少废话。”
大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松本他们都在一楼CD店忙着上新货呢。”
“就你现在最闲。”
“而且那新人看起来脾气挺拗的,别人去搞不好要吵起来。”
“你小子不是最擅长当鸵鸟吗?去糊弄两下就行了。”
“算你加班费。”
“……”
听到“加班费”这三个字。
芦苇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第二轮拒绝。
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妥协了。)
(为了游戏君的赎金。)
(我向这个肮脏的资本主义低头了。)
“知道了。”
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推着那辆装满了各种粗细线缆和工具的推车,慢吞吞地走向了走廊深处。
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刑犯。
……
二楼。
RiNG咖啡厅。
与一楼那种充满了金属碰撞和重低音的狂躁不同。
这里的氛围。
稍微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够生存的温室。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稍微带着点苦涩的咖啡豆香气。
还有那些坐在柔软沙发上,或者三三两两讨论着和弦,或者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客人们。
吧台后面。
一台复杂的、有着各种发光按钮的POS机前。
正站着一个看起来和这里稍微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椎名立希。
她的身上穿着印有RiNG标志的员工围裙。
那头长长的黑棕色头发被一根黑色的皮筋有些随意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但这并没有削弱她身上那种天然的、带着一点攻击性的清冷感。
相反。
因为紧张和不熟练。
她现在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个……”
“两杯冰美式……还有……一份厚切多士。”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
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上艰难地寻找着对应的选项。
“是在……轻食分类里?还是在下午茶套餐里?”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这该死的机器到底是哪个反人类设计的?!)
(为什么分类这么乱七八糟啊!)
柜台外面。
站着两个看起来打扮得有些浮夸的乐手。
他们并不着急。
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有着绝佳容貌、但表情却像是在拆炸弹一样严肃的冰山美人。
“没关系哦~小妹妹。”
其中一个染着红毛的贝斯手吹了个口哨。
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有些反胃的轻浮。
“我们不急的。”
“你可以慢慢找~”
“或者……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加个Line,你一会亲手给我端到桌子上也行啊。”
“……”
立希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
瞬间闪过了一丝明显的厌恶和冷意。
她抬起头。
就像是看着两只正在飞舞的绿头苍蝇一样,冷冷地盯着那个红毛。
“请不要说多余的话。”
她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如果是点单,请稍等。”
“如果是想闲聊。”
“请去外面的街上找那些发传单的人。”
那个红毛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是个新人的兼职,居然会这么硬气。
“喂喂,我说你这什么态度啊?”
红毛觉得丢了面子。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我们在你们店里消费,这就是你们对待客人的态度吗?”
“难怪只是个在二楼倒水的,真以为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了?”
气氛。
瞬间降到了冰点。
立希的双手在围裙下面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那种在骨子里燃烧的、不愿意服输的暴躁因子。
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这家伙……找死吗!)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份兼职、直接把旁边那个用来装冰块的铁桶扣在这个红毛头上的时候。
“不好意思啊,两位。”
一个听起来懒洋洋的、扁平且毫无起伏的声音。
突然。
从这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
插了进来。
就像是一把钝刀。
非常没有技术含量地,把这种紧张的气氛切成了两半。
“……”
立希猛地转过头。
那个红毛也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员工T恤、身材高大,但眼神像一滩死水般的男人。(其实只是没睡醒罢了)
他不知何时。
已经站在了柜台的旁边。
芦苇。
他没有去看立希。
完全没有。
他的视线只是越过了那个红毛的肩膀,停留在门外某个虚无的点上。(总之就是无意识的发呆,经常熬夜的朋友应该深有体会)
“这台机器的系统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经常会找不到按键。”
“这是我们店的问题,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他一边用那种毫无诚意的语气背诵着公式化的道歉台词。
一边。
非常自然地。
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手。
越过立希的肩膀。
在那个复杂的屏幕上。
“滴滴滴”地按了三下。
“两杯冰美式,一份厚切多士。”
“小票拿好。”
“左边取餐处稍等。”
他把打印出来的白色小票往红毛面前一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给对方任何继续发难或是纠缠的机会。
红毛被他这种“公事公办”到极点的态度搞得一愣。
本来想要继续发火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毕竟人家已经道歉了。
而且。
这个看起来像是老员工的男人,高大的体型和手臂上的肌肉,让人本能地觉得如果在这里闹事可能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切。”
红毛悻悻地抓过小票。
瞪了立希一眼,转身拉着同伴走向了取餐区。
危机。
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但也只是对那两个客人而言。
柜台里。
真正的修罗场。
才刚刚拉开帷幕。
“……”
芦苇依然保持着那个在屏幕上操作的姿势。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个“确认”键上。
然后。
他慢慢地。
转过了头。
准备给这个“看起来有点拗”的新人来一套标准的职场老鸟说教。
“我说啊……”
他的话刚开口。
视线。
就和那双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的、充满了震惊、错愕以及某种极度复杂情绪的紫色眼瞳。
死死地。
撞在了一起。
“……”
时间。
在这个瞬间。
静止了。
那颗左眼角下方的泪痣。
那种即使穿着员工围裙也掩盖不住的攻击性气场。
还有那头因为扎得有些随意而掉落了几缕在白皙脖颈上的黑棕色长发。
太熟悉了。
熟到昨晚在梦里,芦苇还在用加特林机枪对着这个形象扫射。
(……)
(……等一下。)
芦苇的呼吸停滞了。
瞳孔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地震。
(这是什么?)
(幻觉吗?)
(是被那两个狗男女打出走马灯了吗?)
(为什么我会在我唯一的、赖以生存的兼职地点……)
(看到那个昨晚差点把我家天花板拆了的神经病女邻居?!)
而在他对面。
椎名立希的反应。
比他还要剧烈得多。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原本因为生气而有些发红的脸颊,此刻更是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她看着面前这个即使穿着整洁的工作服也掩盖不了一身浪荡气质的男人。
脑海里。
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震撼弹。
(骗人的吧……)
(这个流里流气、满嘴吐槽的死宅……)
(居然……)
(是我的前辈?!)
(而且……他还在这家店里工作?!)
一想到自己昨晚像个疯子一样跺脚发泄的样子,
还有被对方用那种“虽然你在发疯但我还是原谅你吧”的施舍语气吐槽的屈辱,
立希就感觉,
自己的肚子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那种名为“想要立刻毁灭世界然后再自我毁灭”的冲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你……”
立希咬着牙。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
往后退了一步。
背部重重地撞在了后面的制冰机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
芦苇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非常罕见地。
在这个充满了空调冷气的二楼里,渗出了一丝冷汗。
(危!!)
(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危机!!)
(这女人的眼神是想杀了我灭口吧?!)
(不仅被我知道了住在老破小公寓。)
(还被我知道了在打工被客人调戏的窘态?)
(这简直就是踩了青春期叛逆少女的所有雷区啊喂!)
但是。
芦苇毕竟是个成年人。
虽然还是给大学生
但已经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他知道。
在这种时候。
唯一的生存法则。
就是——装傻。
光速滑跪。
并且把一切推给万恶的工作。
“咳。”
芦苇非常生硬地咳嗽了一声。
收回了手。
脸上那种惊愕的表情。
在一秒钟之内。
被他强行抹平,换上了一副仿佛刚刚戴上痛苦面具的、干巴巴的“职场假面”。
“我说啊……”
他的声音变回了那种扁平的、毫无起伏的调子。
“这是我的台词吧?”
“作为RiNG的兼职场务。”
“我在这里出现,是宇宙运转的基本规律。”
他微微侧过身。
拉开了一点距离。
做出一个类似于“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的防御姿态。
“总之。”
“领班让我来教你用这台比古董还要老的机器。”
“虽然……”
他再次用那种极度随意的眼神,扫了立希一眼。
“看你这副样子,似乎也不需要我教。”
“那么。”
“关于……”
他顿了一下。
刻意地、明显地。
咬重了后面几个字。
“关于在『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
“我这个人记性很差。”
“出了门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
“椎名……是吧?”
他看了一眼立希胸前的名牌。
“在接下来的工作时间里。”
“请多指教了。”
“……新人。”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双方的工作关系。
又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卑微”的方式,暗示了自己绝对不会把昨晚的事情说出去。
简直就是为了避免麻烦而量身定制的免死金牌。
然而。
他显然低估了。
一个自尊心极强、且正处于暴躁期的女高中生,那种别扭到极点的脑回路。
“……”
立希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芦苇。
看着他那种敷衍的、想要快点撇清关系的、甚至带有一点点施舍意味的态度。
那种因为被人在最狼狈的时候救场而产生的一丝感激。
在这个瞬间。
被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完全点燃成了另一种名为“屈辱”的火焰。
(什么啊……)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这种“我才懒得管你死活”的态度。)
(是在可怜我吗?!)
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拉近了刚刚被芦苇拉开的距离。
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属于不良少女的清冷气息。
直接扑面而来。
“不需要你可怜。”
立希压低了声音。
紫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机器,我刚才已经会用了。”
“我也不需要一个连制服都穿得皱巴巴的人来教我怎么工作。”
“至于『其他地方』的事……”
她冷笑了一声。
嘴角勾起一个充满防备和挑衅的弧度。
“如果你敢对别人说半个字。”
“我就用鼓槌。”
“把你房间的天花板彻底敲穿。”
“听懂了吗?”
“……前辈。”
这声“前辈”叫得咬牙切齿。
简直就像是在叫“去死吧”。
芦苇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充满了胶原蛋白但同时也充满了杀气的脸。
听到那句明晃晃的物理威胁,他
非常明智地。
选择闭上了嘴。
(懂了。)
(完全懂了。)
(这就是那种所谓的……狂犬病发作吗?)
(惹不起。)
(绝对惹不起。)
(我要是现在敢顶一句嘴,这女人绝对会把旁边那锅刚煮好的热咖啡泼我脸上吧?)
“OK。”
芦苇敷衍地比了个手势。
毫不犹豫地转身。
“我去帮你搬咖啡豆。”
“你就在这里继续和那台机器培养感情吧。”
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只留下椎名立希一个人站在柜台里。
她的胸膛依然在微微起伏。
看着那个消失在仓库门口的黑色背影。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想要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压下去。
但是。
越压。
越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旺盛。
就在这个时候。
“叮铃~”
咖啡厅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背着巨大琴包的女生,走了进来。
身上是熟悉红色露脐吊带衫和黑色皮衣。
气质冷峻。
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八幡海铃,堂堂登场!
她走到柜台前。
看着还在盯着仓库方向发呆的立希。
声音平淡。
没有一丝起伏。
“立希。”
“你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人抢了骨头,但又咬不到对方的笨狗。”
如果是平时。
立希肯定会立刻反唇相讥。
但是现在。
她的注意力,却被另外一个东西,完全吸引住了。
或者是。
被震惊住了。
立希的目光,越过海铃的肩膀。
死死地盯在海铃背上那个淡紫色的、昂贵且极具攻击性的新贝斯琴头上。
那里。
他不知何时。
挂着一个。
拿着两根大葱的。
软绵绵的。
看起来极度弱智的。
fufu玩偶挂件。
“……”
立希的眼睛瞪大了。
那个玩偶。
她之前,在楼道里碰到那个下楼扔垃圾的死宅时……
好像……
在他的背包拉链上……
看到过?